他作为一个普通军人的人生到此为止,但他不想忘记家里两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小孩。

    他说希望弟妹以后能自由自在,不受他拖累地成长,于是在‘程’、‘郃’之间,加了单字‘羽’。

    羽翼的羽。尹建锋深吸一口气,转向宁城,我曾经不明白他为什么总觉得自己拖累了你和宁和,直到上次你告诉我你与宁和是因为他而出生。

    宁城怔怔地看着手中的纸片,那名字似乎忽然有了生命,正轻声呼唤着他。

    城城,城城。

    他记得那声音。

    温和如春风,若细细品味,甚至会察觉到一丝极浅的青糙香。

    他无论如何无法将这声音的主人与铁血的卧底、残忍的毒枭联系在一起。

    然而当那声音碰触到他颤抖的心尖时,他又生出一道古怪的感怀,仿佛他那谦和的兄长

    不,只有他那谦和的兄长,才能契合如此军人的铮铮形象。

    尹建锋虚着眼,压下涌至咽喉的哽咽,深深地看着宁城,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阻止你进入特种部队了吗?

    不仅是因为部队有愧于你的父母,更因为你的大哥他希望你和宁和能平安地生活。

    他受过太多的罪,很多你们根本无从想象。去缅甸时他才20岁,跟你俩一般年纪。

    我们在后方,看着他孤立无援,却不能伸出援手。看着他一次次与死亡擦身而过,身体上遍体鳞伤,精神上几近崩溃。

    他得像一个真正的毒枭,和他们一样铁石心肠,残忍嗜血。

    这些年他传回的每一个情报都沾着很多人血。他自己的,敌人的,还有战友的。

    我能为他做的太少,只能如他所愿,尽力保你平安。尹建锋摇着头苦笑,但你偏偏不领他的情,像他当初一样,削尖了脑袋往特种部队里钻。

    宁城摁住突突直跳的额角,眉峰紧拧在一起。手心冰凉,似乎冻住的血液在那里戳出一个个破口,沁出一片湿淋。

    他摇摇欲坠地站着,不知靠着什么才稳住越来越沉的身体。

    尹建锋顿了好一阵,眼中浮出长辈般隐忍的慈爱,只是那道光瞬息间便暗淡下去。他以一种近似咬碎牙根的声音道:这12年来,我早就做好了接受他牺牲消息的准备,但这一刻当真到来时,我

    宁城忽然抬起头,目光如炬地望向尹建锋,艰难地开口道:刚才的电话是说说他

    辗转难言,不过死之一字。

    尹建锋捂住额头摇了摇,没有确切消息。他失踪了。

    怎么会失踪?为什么没有人保护他?尹天情绪突然失控,血红着一双眼喊道:他不是最重要的卧底吗?你们发起行动之前难道不考虑他的安危?

    宁城嘴唇轻微嚅动,眼中是比尹天更加安静却更加凌厉的不解。

    尹建锋凝视着两个反应看似截然不同的年轻人,叹息道:行为并未按原计划进行,风声走漏,只能提前。

    我们的战士只来得及救出几名被他囚禁了数年的同僚。

    言至此,屋里传出一阵压抑的抽泣。

    洛枫抓着额发,身子下方的地板上,是黯然滑落的眼泪。

    宁珏手上沾着无数人的血,却在千钧一发的关头,竭尽全力保护着尚能保护的战友。

    他本是能够顺利脱身的。

    如果他没有心软留下兄弟部队的战友,没有将生路赠与别人。

    尹天眼眸一闪,慌忙仰面将眼眶睁到最大。如果慢一秒,泪水就会奔涌落下。

    他想起梦里见到的西装革履的宁珏,如果那时没有忽然醒来,他也许会听到最喜欢的哥哥笑着唤他小天。

    就像12年前一样。

    他缓下一口气,喉结却抽得厉害,半晌才哽咽着道:失踪了又怎样?失踪了就不去救了吗?

    掉落的茶叶已经完全凉了下来,无声无息的,颜色渐深,像已经干涸发黑的血液。

    尹建锋压抑着满腔愤懑,说出自己都无法接受的解释他已经暴露了,很可能在努卡手上。我们的战士现在已经全部撤回,总部在评估之后认为没有营救他的必要了。

    宁城声音沙哑,目中凶光沉沉,愤怒得像一头被抢走猎物的野兽,一字一顿,什么叫没有必要?

    尹建锋一怔,碰触到宁城的目光时,只觉浑身泛冷,几秒后才回过神来,黯然道:他还活着的可能性已经很小了,我们总部的特种兵伤亡惨重,说是成功抓获了毒枭,实际上是一场血与命堆出来的惨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