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努力睁大眼,仰着头,喉结艰难地动了动,对不

    他想说对不起。

    委屈如决堤的洪水,他在洪水中疯狂挣扎,只为在浮上水面的一瞬,对将他推入洪流的人说一声对不起。

    但起字还在发紧的喉咙中,电话里又传来言晟的声音。

    这次似乎没有刚才那么冷,又似乎带着无奈与不安。

    言晟说:你能不能听话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将眼里的湿意憋了回去,缓了十几秒,嘴角用力上扬,拼命挤出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

    好我他闭上眼,努力忍着喉咙里的哽咽,缓缓地说:我已经上高速了,今晚就回去。

    他说得很慢,因为如果不这样,声音就会被哭腔缠上。

    言晟似乎还想说什么,他轻松地打断,还哈哈笑了两声,将车窗开到最大,让对方听见风的声音,开车呢,先挂了,你好好训练啊。

    说完,他立即挂了电话,烫手山芋似的扔到一边,脱力地趴在方向盘上。

    肩膀微不可见地颤抖,但车厢里一直很安静。

    自始至终,没有抽泣的声音。

    赶到机场时,最后一趟回仲城的航班已经起飞了,他离开时没来得及换下迷彩,此时一身灰一身土站在整洁的候机大厅,像个没钱买机票退伍兵。

    疲惫至极,他坐在室内花坛边,茫然地看着步伐匆匆的乘客。

    突然手臂被拍了拍,他低头一看,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正双手拿着一包餐巾纸,怯生生地递到他面前。

    他愣了一下,眉眼一弯,扯出一个好看的笑。

    接过餐巾纸时,他本想摸摸小姑娘的头,但右手在空中顿了顿,又收了回来手太脏了,指甲fèng里都是泥。

    他说了声谢谢,抽出纸巾擦手擦脸,小姑娘却站在原地,皱着眉摇了摇头。

    他不解,轻声问:怎么?

    小姑娘伸出rou嘟嘟的手指,指着他的眼睛道:大哥哥,你不要哭了。

    他一怔,连忙摸了摸右眼,手指是干的,没有沾上泪水。

    我没有哭啊。

    小姑娘往身后看了看,又转过来道:大哥哥,我妈妈来了,我马上就要坐飞机了,不能陪你。我只有这一包纸巾,你收着,如果等会儿还想哭,就用它擦一擦。不要用手抹,你手上有泥,糊进眼睛了会痛。

    他哑然道:我,我没有哭啊,我等会儿也不会哭。

    可是你眼睛红了。小姑娘天真地戳穿了他的谎言,大哥哥,你眼睛很红很红,和我哭了一夜时一模一样!

    一位衣着得体的女士拖着行李箱,牵走了不断回头张望的小姑娘,季周行呆坐在花坛边,手指紧紧攥着餐巾纸。

    许久,餐巾纸的塑料包装上绽开了一滴泪花。

    他在机场坐了一夜,半夜估算着最后一趟航班到仲城了,才给言晟发去一条短信。

    平安到家,想你!

    以为最早得天亮才会收到回应,或者干脆没有回应,可是手机还未放下,新消息就闯了进来。

    言晟:嗯。

    只有一个嗯,季周行的指尖却轻轻抖了一下。

    回仲城之后,他忙了起来,参加活动、开会、探班麾下的一线明星,全国各地到处飞,越来越有星寰娱乐当家的样子。

    一个月后,言晟所在战区的比武开始了。他心里忐忑至极,既害怕言晟被选上,又害怕言晟被刷下。

    言晟一个衣食无忧的红三代,不在机关里享福,非得跑去野战部队吃苦,为的不就是像他哥一样去特种部队闯出一片天吗?

    季周行理解,甚至是支持的。

    可是当这一天真要到来时,他还是不可免俗地自私起来。

    不想言晟去,一点儿也不想言晟去!

    他知道比武的时间,那三天他一直寝食难安,第三天晚上握着电话挣扎了一夜,也没敢给言晟打电话。

    如果言晟说选上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欢欣雀跃地说一句恭喜。

    如果言晟一言不发,他不知道该怎么按捺住兴奋,再深沉地说一句下次再来。

    言晟也没给他打电话。忍了一夜,他有些受不了了,又找到言峥,哪知话还未出口,言家大哥就在电话那头慡朗地笑起来。

    他心里咯噔一声,以为言晟被选上了。

    言峥笑完却说:你看看你,都把我弟迷成啥样了?

    他背脊一麻,突然很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