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然点点头:“章先生。”

    章远的脸上滑过一丝痛苦的神色,他抿了抿唇,固执地重复了一次:“章远。”

    井然这次没有叹气,他愣了一下,无奈地笑了:“好,章远。”

    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必要站在这莫名其妙的地方去和一个陌生人争论一个称呼,现在要解决的根本问题是他要回去,然后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他挂上了十足礼貌而疏离的笑容,对章远说:“你的手机能借我打个电话吗?”

    他指了指身上的睡衣和拖鞋,摊了摊手:“虽然有点荒唐,我好像是莫名其妙来到这里的,钱和手机都没带,我得通知家里人来接我。”

    章远盯着井然有些出神,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嘴巴,他的鼻头被冻得发红,衬着那双红红的眼睛,傻傻的。

    井然等了一会,忍不住轻轻“喂”了一声。

    章远反应过来,伸手去口袋里掏自己的手机,掏到一半,他想起什么似的,又将手抽了出来,上前去拉井然的胳膊:“你先跟我回家去吧,这外面太冷了。”

    是很冷。

    雪白茫茫的铺了满世界,映得这临暮的傍晚像白昼。

    井然的一双脚几乎冻得没有知觉,他的心动了一下,又立刻否决了章远的提议,他不习惯去陌生人家里,尤其是对方还是个omega。

    “我还是应该先联系家里人,”井然说,“而且这不合规矩,我是个alpha,我身上没有带任何抑制性的东西。”

    简而言之,要是和omega共处一室,只要出现任何发情的意外,他都没办法立刻做出反应。说实话,这种话有些伤人。

    井然是个克己到极致的男人,这使他锋利的如同一把剑,任何柔软的心包裹上来,都会先被他的病态一般地规则刺的体无完肤。

    他对任何人都看似进退有度,礼貌温柔,又将人隔离在安全区之外,安全网上布满了荆棘,没人敢轻易攀爬。

    甚至有相熟的友人开玩笑似的说过,不知道井然这么挑剔的人,最后会栽到哪个omega手里?

    栽这个字用地够荒唐。

    井然当时嗤笑了一声,不置可否地晃了晃手中的酒杯。

    在井然的字典里,根本没有意外。

    章远淡淡地笑了笑,他抬起手,指尖被冻得透着粉色,他突然凑近井然,惊得对方躲了一下,就看到他用手指勾开衬衫的领子,将白皙的后颈露出来,那指尖轻轻的在后颈正中央点了两下:“我不会发情,也不会受到alpha的影响,这里植入了阻断芯片。”

    那颈子修长优美,有雪花钻进去,冰得章远缩了缩脖子,他收回手,对着井然眨眨眼:“你听过这种手术吧。”

    井然也仅仅是听过。

    这种手术很不人道,而且是针对omega,一般很少有人主动去做,会让omega阻断一切信息素,不会发情,在“性”上面几乎和beta无异,时间久了,甚至会间接丧失怀孕的能力。

    一般是用于……孕后失去alpha的omega,为了孩子不受信息素的影响平安生产和哺乳,一种十分极端的手术。

    好在这种手术是可逆的,只要在几年内取出芯片就可以。

    孕后……

    井然皱着眉,欲言又止地瞥了一眼章远。

    章远表情淡淡的,又笑了一下,这丝笑意没有传到眼睛里,那双眼睛不知包含着什么,深深的,灼灼地望着井然:“没办法,我的alpha经常不在身边。”

    井然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方才那雪白的后颈在他面前一晃而过,尤其的瘦,能看到凸起的脊骨,他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唾沫,竟然不敢继续往下问,他张了张口,浑然不知这突如其来的心慌因为什么。

    “可以跟我回去了吗?”章远抬起双手,拢在唇边,轻轻呵了口热气,那双冻得指尖粉红的手搓了搓,“太冷了。”

    井然咳了声,总算是妥协了。

    “也好。”

    他有什么可怕的?

    3.

    回去的路上两人没再说什么话。

    章远走在他前面,被西装勾勒的背影挺拔削瘦。井然裹着属于章远的羽绒服,沉沉的目光一直落在那瘦长的脊背上。

    章远肯定知道些什么,他表现得太过奇怪。

    他认识自己,好像很熟悉?又似乎知道自己会出现在那儿。

    井然只知道,这个人对自己毫无恶意。

    就算是有,一个年轻的,脆弱的omega,又能做什么呢?

    章远带着他拐进一个静谧的老式小区,前面几排都是6层高的无电梯居民楼,绿化带上铺满了雪,一副银装素裹的模样。

    他们走进了其中一栋楼的单元,踩上楼梯,先在二楼左侧的门前停了下来。

    “你在这里等一下。”

    章远说着,伸手帮他扫掉了头发和肩头的积雪,这种亲昵让井然不自在,他退了一步躲开了,自己拨了拨头发。章远倒是不在意,收回手去按门铃,又去拍打自己身上的落雪。

    应门声很快响起,章远一边问好一边走了进去。

    井然靠着楼梯的扶手,百无聊赖地打量这个楼道。真的是个很老的小区了,楼道防水措施也做的不好,下了一场雪,有被水透下来剥落的墙皮,到处贴满了小广告,连扶手栏杆上都没放过。

    “……好的,那再见。”不一会,脚步声靠近门边,章远的声音传出来,“小斐,和奶奶再见。”

    井然站直了些,里面又传来模模糊糊的声音,根本听不清。

    咔哒一声,门被从里面推开,先是一个小不点钻了出来,他被裹得严严实实,梳着整齐的短发,唇红齿白,一双眼睛大而圆,黑色的瞳孔几乎无边无际,看到井然,又睁大了一圈,害怕地往后一躲,紧紧抱住了紧跟着迈出来的长腿,章远的手在那乌黑的头发上揉了一把,他半个身子还在门里,热络地对门里的人说:“您别送了。”

    果然,他有一个孩子。

    不然他又何必植入阻断芯片呢?

    井然的眼神暗了一分,沉默地和那个小不点对视。

    一直到章远出来,那个孩子整个都躲进了章远身后,两只裹得厚厚的胳膊抱着他的腿不肯撒手,一边小心翼翼地露出一只眼睛,防备而又害怕地看着井然。

    “家在楼上。”章远俯身把那孩子抱了起来,小不点立刻搂住章远的脖子,将脸埋在他肩膀上,不肯看井然,章远温柔又无奈的地笑了笑,“我儿子,怕生又害羞。”

    井然应了一声,跟在章远身后走上楼梯,那孩子正好和他对视上,黑色的眸子转了转,又埋到爸爸肩头。

    “我平时上班,就把他放在二楼吴阿姨家里托她照顾,这孩子也喜欢吴奶奶,”章远掂了掂怀里的孩子,轻声问,“是不是啊?”

    那孩子闷闷的“唔”了一声,再不肯多说。

    “他学说话比较晚,现在还有很多话说不清,我有的时候太忙了,没办法教他。”章远的语气里带着些愧疚,缓慢地走上最后一节楼梯。

    说实话,井然对这些琐碎的家常没什么兴趣,不过他也没打断章远,就静静地跟在他身后听着。

    章远在一扇门前站定,单手抱着孩子,去口袋里掏钥匙:“他是1月生,再过一个月,就要两岁了。”

    1月?

    井然心下一凛,也就是说,现在是12月份。

    钥匙插入锁孔,章远顿了一下,突然回过头看向井然,那双修长的眼睛在昏暗的过道灯下闪着光:“他叫章斐,斐然成章的斐。”

    井然出神地望着那个孩子,小不点乌黑的发顶有一个旋,他没能看到那双眼睛里期盼,只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嗯。”

    章远瞬间垂下了眼睫。

    他回过身,打开了门。

    4.

    章远的家是个两居室,奶黄色的装修基调,稍微有些简陋,却也干净温馨。

    充足的暖气一开门就滚着热浪包裹过来,小斐从爸爸身上滑下来,脱了鞋踩在温热的地板上往前跑,他太小了,却跑的很快,摇摇摆摆的扑到客厅右边的软垫上。那里摆满了各种玩具,应该是刻意打造出来的小世界。

    他刚在玩具堆里坐下,又想起了什么,团子似的从地上滚起来,有些艰难的脱下身上胖胖的棉衣,一溜烟跑回来递到爸爸手里。章远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蹲下身帮他将厚厚的冬裤也脱了下来,接着在那小小的后背上拍了拍:“去玩吧,乖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