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美妙的事。

    年少轻狂时与人一起杀透碧落黄泉,而今身旁无人,可他手中还有枪。

    纵使头上的公会名从百花谷变到了霸气雄图,可是他依旧是张佳乐。

    “你也别太谦虚了,速度点,不要让小鬼们太得意了!”

    张佳乐笑着,浅花迷人手中子弹入膛,发出铿锵一声脆响。

    旋即漫空繁花纷扬飘飞起来,四溅的鲜血染出一地红硕。

    这一场围绕着此周最后一个野外boss的战斗不断持续着,战况却愈发混乱了起来。且不论现在不知怎么就改了名叫叶修的叶秋带着他的草台班子一路捣乱,加入战斗的身后有战队支撑的公会也越来越多。

    就中,自然也有百花谷。

    带头的狂剑士是新转入会的于锋,他头顶的那三个字在人群中分外显眼,一撇一捺都仿佛被人用重剑刻划在他心尖上。

    张佳乐不愿看到那个头顶着“百花谷”三个大字的狂剑士,更遑论与他并肩作战。可是在不断升级的战况的逼迫下,他的枪口竟然在他勉力冲出兴欣包围后,开出了绚烂的花——

    漫空爆裂的火光电光与雷光交织而成的、耀人眼目的花;那紧随着一路冲杀在前的剑锋,不断地缭绕盛开着的艳丽无匹的繁花……

    所有人都愣了一瞬。

    这是阔别了多久的一幕啊!

    繁花血景。

    这几个久远到,当张佳乐念起它的时候、舌尖的滞涩会一路流淌进心底的字眼,却在此时,重新在他的枪下绚烂地开出了花。

    他的眼前有些模糊,只是眨了眨眼,却有泪水自他眼眶中,“啪嗒”一声砸在了桌子上。

    无论他在心底如何劝服自己,可是那些年与孙哲平所一路走过的时光仿佛尽数化作了习惯与本能、融化在了他的身体里。他的身体分明还记得手枪中每一朵绽放在二人眼前的花的模样,也还记得每一滴自重剑刃间滴落的血的颜色。

    无论他再怎么不愿承认,可是他身体的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都在向他叫嚣着——

    孙哲平,我真的,好想你啊……

    双眼被泪水糊得一片朦胧,可张佳乐下手依旧坚定果决。这一片盛放的繁花簇拥着那一柄闪烁着血光的剑一路杀向前方,还没等到他从中多品咂到两分过往的岁月,他的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歇斯底里的呐喊。

    “张佳乐,你为什么要走!!!”

    在一瞬间的安静之后,百花谷的大团里有人哭了起来。

    张佳乐的大脑在一瞬间一片空白。紧接着,铺天盖地的疼痛就那样涌进他的躯壳,让他本自以为早已麻木的心脏,难以自抑地颤抖起来。

    仿佛看出了他的彷徨,身后有人感慨一般,轻轻开了口:“不管怎么说,再也回不去了呢。”

    转过视角,张佳乐看到了叶修的君莫笑。

    “是呢……”他轻轻揉了揉左边胸膛,感受着自己心脏带着疼痛的颤动。

    他以为自己早已下定了孤注一掷背水一战的觉悟,可是到头来,那些年被他一个一个背负上肩的包袱,他却一个都放不下来。

    他不能逃,无处可逃,更厌弃着只会逃避的自己。

    如果放不下,那就背着,一起走吧。

    张佳乐低低笑了起来,眼中光芒流转,喉头苦涩泛上,直冲顶心,化作满腔酸楚。

    恨我吗?那就恨我吧。索性,恨全了我,就不会再因为我而难过了。

    他向身侧犹与他一并战斗着的于锋举起了枪。

    砰。

    一声枪响。

    子弹仿佛穿过屏幕,在他的心口开了一个洞。

    冰冷的空气灌进胸腔,带着血的腥味。

    “我们是对手。”他平静地开口。

    所以,不必客气,便让重剑的锋刃向我挥来吧;

    所以,带着百花,带着我所爱的那些人们,前进吧。

    不要再像我一样,将他们辜负了。

    百花的灵魂,就交给你了。

    短暂的一怔后,百花谷的玩家们如沸水般涌动了起来。

    他们出离愤怒,他们群情激昂,他们甚至将影子军师沙寒的存在也尽数遗忘,眼里只剩下这个卑劣的、再一次背弃了他们的张佳乐。

    他们大声怒骂着举起武器,朝着浅花迷人的方向冲了过来。于锋眼见着潮水一般涌来的人群,想要向人们解释——可是人们早已扔掉了大脑与理智,只想将这位百花曾经的灵魂撕扯成碎片。

    张佳乐静静望着向他涌来的黑压压的人群,举起了手中的枪。

    但他并不打算开枪。

    这是他欠他们的。如果将浅花迷人杀死就能让他们稍稍好过那么一些,那么他甘愿被他们杀死一千次、一万次——

    怒血狂涛!

    在人群即将吞没浅花迷人时,一记狂剑士的大招随着一柄重剑赫然砸在了众人眼前!

    那些丧失了理智、全凭着怒火冲来的人们,一片一片地被这柄被鲜血染透而失了本来颜色的重剑如割草般斩杀了个干净。

    张佳乐的心头鼓噪起来。

    他僵坐在原位,全身上下的力气都仿佛在那一刹被尽数抽离,使得他再无多一分力气去撑开他的嘴,问出那个他连想都不敢的问题。

    “你在害怕什么?”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前响起。

    那个头顶着“义斩天下”的公会名,重剑斜指,立在他眼前的狂剑士,没有转身。可是只那道背影,张佳乐却似乎早已战过几百遍、看了几千遍,思念了几万遍。

    他的全身不可抑制地颤抖了起来。

    “你是谁?”他双唇发颤,声音似乎全然不是他自己的。

    “既然已经决定挥别过去,为什么还要留下一丝软弱?”那人依旧背对着他,可是他话中的每一个字,落在张佳乐心头,都几乎敲出泪来。

    张佳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找寻着一切可以说出的话,可是千头万绪堆积在一起,到最后他自己竟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我只是……”他嗫嚅着,极力压抑着即将失控的泪腺,却见眼前的再睡一夏提起重剑指向人群,语气一如曾经他所熟悉的那样坚决:“将心里的杂念,彻底射杀干净吧!”

    张佳乐咬着下唇,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还是你,一点没变。

    可是那些杂念,我怎么可能射杀干净呢?

    只有带着这些你口中所谓的“杂念”,我才有勇气走下去啊。

    过往的确痛苦,而未来也许会更加辛酸。但若我不背负起一切的背叛、疲倦、不舍、不甘、负罪、犹疑、疯狂与遗憾,我要怎么才能知道,原来,我所能背负的,竟然有这样多这样多的羁绊。

    你是孙哲平,我是张佳乐。

    所以你能斩断一切,所以我做不到。

    所以当年你没说一句话,就能那般果决地离开;

    所以直到现在,在重新看到你的那一刻,即使只是一个背影,即使远隔千里,即使已近四年,我却还是想要投入到你的怀抱里,从此再不分散。

    所以在此时此刻,我还是会义无反顾地选择去相信你,站在你的身边,全力让枪口喷出更夺目的火焰。

    “哦?”张佳乐轻轻吐出了在胸臆之间缭绕许久的那口气,拼尽全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平静些、更像曾经不识愁滋味的那个张佳乐一些,带着浅浅的笑,一字一句道:“和你一起吗?”

    “可以。”

    “你还是那么疯。”

    “现在需要疯一把的,是你,不是我。”

    “好。”

    心头沉眠许久的火焰在此时熊熊燃烧了起来,愈燃愈烈,直将他的躯体与灵魂一并添作燃料、火舌贪婪地舔向天空。

    心脏一收一放,疼痛酸楚交杂,可张佳乐却感到一阵让他兴奋无端的幸福。

    他扣下了扳机。

    “来了!”

    枪响,雷鸣,剑起,血落。

    真正的,繁花血景。

    第七十二章

    孙哲平从来没有想过,当他记忆深处的繁花血景再一次泼泼洒洒地在他眼前绽放开来时,他却只能远远地站在繁花背后的人群中,看着那一片曾在他身后纷纷扬扬飘飞漫空的繁花,追逐在另一柄重剑的锋刃之侧。

    记忆里仿佛留存于前世的花,就那样带着鲜明的颜色,在他眼前一次又一次迸裂四射,将所有人都笼入漫无边际的花雨里。

    可是那些绚烂的光,刺入孙哲平的眼睛里,却一路疼进了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