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

    他没有喊人捉贼,也没有训斥我。

    男人

    他的那双眼睛看着我——但我觉得他像是看不见我。

    男人

    那双眼睛,像是穿过我,看向我所不知道的方向;

    男人

    他哭了。

    男人

    没有任何预兆。

    男人

    他靠着墙壁,没有跟我说一句话,只是慢慢顺着墙滑坐到地上,两行眼泪突然流下来。

    男人

    那一瞬间,我的心像是被什么小虫子蜇了一口一般,刺刺地疼起来。

    男人

    我想安慰他,可我并不知道他的眼泪为什么这么汹涌。

    男人

    他的身子都颤抖起来,可还是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男人

    我随手抽了两张纸巾,给他擦眼泪,他却已经像感觉不到我的存在一般,那双眼睛里已经找不到一丝一毫我记忆中意气风发的样子。

    男人

    他的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流到我的手上,像熔岩一样的烫人,烫得我耳朵根也红起来。

    男人

    不知道他哭了多久,后来也许是哭累了,他脸颊上还挂着泪珠子就靠着墙睡了。

    男人

    我把他抱回床上,给他盖好被子。

    男人

    看着月光落在他脸上,我突然想,

    男人

    我爱上他了。

    男人

    可我自己都被我的这个想法逗乐了。

    男人

    我爱上他了。

    男人

    那又怎样?

    男人

    我只是一个贼。

    男人

    一个从小就生活在下水道里的、不见日光的社会渣滓。

    男人

    可他像是一道光。

    男人

    从缝隙里打进来,一直照到我的心底。

    男人

    我想保护他。

    男人

    我不想再看到他这般汹涌的眼泪了。

    男人

    我想看着他满脸的意气风发,想看着他满眼的不可一世,想看着他对镜头比着手枪做换弹夹的动作,想看他笑,想看他幸福圆满。

    男人

    可是我只是一个贼。

    男人

    我没有能力,也没有资格去沾染这一束光。

    男人

    但我走出他家门的时候,对上头顶的月亮,我想,

    男人

    我不能再这么堕落下去了。

    男人

    我要再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都能让我距离他更近一点。

    男人

    我去找了我的父亲。

    男人

    我在他面前跪下了。

    男人

    他似乎很惊讶。

    男人

    当然了,他印象中的那个桀骜不驯的白眼狼儿子,怎么可能在与他断绝关系四年之后,向他腆着脸皮服软呢。

    男人

    可是我跪了。

    男人

    我求他,帮帮我。

    男人

    我想拥有一份工作,能见光的工作,能说得出口的工作。

    男人

    他看了我半晌,沉默着抽了半包烟,最后给我的二叔打了个电话。

    男人

    二叔的脸上挂着的鄙夷都不用遮掩一下。他把我带进了一个房间,说是要给我介绍领导。

    男人

    我并不介意他的态度。因为我要拥有一份工作了。

    男人

    领导似乎对我很满意,但也忌惮我那过于“光辉”的履历。所以他就给我定了两年的试用期,试用期里包我吃住但没工资。如果我能胜任,就给我转正。

    男人

    我这才发现……

    男人

    我面试的工作,是百花俱乐部的保安。

    男人

    我下午就到了岗位上,心里紧张兴奋激动忐忑搅在一起,简直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见人。

    男人

    可还没等我练习笑脸出个所以然来,就听见有人在外面喊“乐哥回来了”。

    男人

    我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男人

    我从保安室的窗缝里偷偷往外看,看见张佳乐站在大门口。

    男人

    他的眼睛还是肿着的。

    男人

    可他居然还笑着。

    男人

    那种云淡风轻的微笑,简直像昨晚那个哭得颤起来的人不是他一样。

    男人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这样的笑,我比看他哭还要难过。

    男人

    但我能做什么呢?

    男人

    我只是一个贼啊。

    男人

    我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在他午饭时间还待在训练室加训的时候,用保温桶给他打好最抢手的菜,再托他的队友们给他送去。

    男人

    也就是在他冬夜里依旧在训练室熬夜训练最终支撑不住睡过去的时候,偷偷地把训练室的空调温度开得再高一些。

    男人

    也就是在看着他的比赛时,喊得比旁人再响亮一些……

    男人

    哈哈,我自己也觉得,我蠢到了极点。

    男人

    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做着无足轻重的小事,他也应该并不知道我的存在,可我的心就是被一股一股的暖流包裹起来。

    男人

    我看着他没日没夜地加训,带着队伍赢下一场又一场比赛,看着他像是不知疲倦一样地燃烧着自己的生命……

    男人

    可是在他的脸上,在被他用力掩藏得好好的疲倦前面,我再找不到一丝记忆里他的少年意气。

    男人

    第七赛季,百花战队有了第三座亚军奖杯。

    男人

    当战队大巴开进俱乐部,选手们纷纷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我看见他坐在大巴的最后一排,头靠在窗户上。

    男人

    玻璃上的反光遮住了他的脸,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男人

    可是那个时候,我竟然希望他好好地痛哭一场;

    男人

    而不要带着这样一身再也掩饰不住的疲倦与绝望,还要硬扯着两边嘴角,对所有人说“没事”。

    男人

    后来,他退役了。

    男人

    保安宿舍里骂他的人很多。

    男人

    当初有多爱,现在就有多恨。

    男人

    我也试着去理解他们,可是理解到最后,我只想把那些满嘴说着“背叛”的家伙拎出来好好揍一顿——

    男人

    这些年来谁他妈的付出的有他多!

    男人

    沾着他的光,他们才能享受到那么一丝他们自己取得不了的荣耀。现在只不过是他累了,想休息了,他们又凭什么指责他“背叛”!

    男人

    可我最终也没把这些话说出口。

    男人

    我想,我可能是变了。

    男人

    变得怯懦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天不怕地不怕。

    男人

    也许因为我想要保住我这一份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工作吧。

    男人

    一想到我父亲给他早就断绝了关系的弟弟千般万般陪小心的样子,涌上喉头的话便被我一字一句吞下肚子去了。

    男人

    可是,没过多久,他复出了。

    男人

    只是,他不再效力于百花。

    男人

    他去了霸图。

    男人

    我身边有关他的风评越来越不堪入耳,到后来似乎大家都想学岳庙,树一尊张佳乐铜像跪在大厅,要路过的人人人啐一口才解气。

    男人

    我的牙齿都快咬碎了。

    男人

    可我还是忍着什么都没有说。

    男人

    我不想再做贼了。

    男人

    我想活在阳光底下。

    男人

    所以活在阳光底下的代价就是,那一段日子,我几乎每天都在口腔溃疡的陪伴下度过。

    男人

    直到第九赛季的那一场常规赛,百花主场对上了霸图。

    男人

    时隔一年有余,我再一次看见了他。

    男人

    他憔悴了很多,人瘦得几乎有些脱形了,眼窝都凹了下去。

    男人

    可是他的精神却和离开时大不一样了。

    男人

    他的眼睛里闪着我曾经很熟悉的光芒。

    男人

    那种坚定的、执拗的、像是猫科动物盯着猎物一般的专注的光芒。

    男人

    看到这一束光之后,观众席传来的嘘声,仿佛都没那么刺耳了。

    男人

    自然,捣乱的人都是得处理的。

    男人

    我去把那个带头向他扔矿泉水瓶的观众拖了出去。

    男人

    当然,我可以保证,拖他出去的路上,我可一点暗劲都没有使,他回家以后第二天绝对不会出现满胳膊的淤青。

    男人

    哈哈,我保证。

    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