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听到他急切的呼唤,似是有些无奈,这才移船向湖边靠近。

    山间女子一向作风旷达,这女子却带着帷帽,实在有些奇怪,李必几乎就能肯定她就是那个令他魂牵梦萦、日思夜想之人。

    女子察觉到他炽热的视线,道:“这位郎君为何如此唐突?”

    李必轻轻咳了一声,似是有些尴尬,干涩开口道:“听娘子歌声婉转,猜想娘子必然是个美人。”

    女子佯装发怒,道:“哪里来的登徒子如此孟浪?”

    李必闻言更加尴尬,道:“是某孟浪。”

    女子像是被他的样子逗笑,轻笑一声,这才道:“不知郎君要去哪里?要妾载君一程吗?”

    李必望着她,道:“某……欲往风光秀丽之处。”

    女子道:“有的,这湖对面再往上走有一处瀑布,自上而下,飞珠四散,很是好看。”

    李必正欲上船,女子却将撑船的竹竿在他面前一拦,道:“郎君还未说自己来这寂静山中,扰人清净,究竟意欲何为呢?”

    李必躬身行礼道:“在下长安李必,是来寻我未过门的妻子的。”

    她莞尔,道:“未过门的妻子?可这山中仅我一人居住?哪里有什么郎君未过门的妻子?”

    李必因她的为难似是有些窘迫,又道:“必想要寻的是姜公之女——”

    “荒山中又怎会有贵胄之女,郎君请回吧。”说罢,女子竟拿起竹竿,想要撑船离开。

    李必急忙喊道:“必想要一见的是与我自幼青梅竹马的姜十六娘,她小字唤作石榴,是我所取,喜石榴花,着石榴裙,是我此生钟情之人,我愿摈弃世间烦忧,与她长相厮守。”他定定地望着女子窈窕细瘦的背影,等待着她的回答。

    女子笑了一声,停下手中行船的动作,转过身看向李必,道:“巧极,小女恰好姓姜,小字石榴,自幼喜欢石榴花,不知郎君找的可是我?”说罢,她摘下帷帽,露出姣好的容颜,正是姜竹,她一身素色衣裙,宛若天边仙子。

    李必望着她,思念之情一起涌上心头,不由有些看痴了。

    船舷因湖水推动,轻轻地碰在岸边。她对李必道:“这里既无楚国公姜皎之女,亦无右相林九郎之妹,唯有你我二人。‘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不知阿必可愿与我一起过这凡尘生活?”说罢,她冲他伸出了手。

    李必牵上她的手,随后将她的手包入手心。

    天保三载,何执正告老还乡,不久后便病逝家中。

    天保三载,许多官员被圣人因故罢免。

    天保三载,李必辞去进入凤阁的机会,毅然离开长安,隐居修道,避而不出。

    有人说李必离开长安是因为捕捉狼卫不力惹怒了圣人,因此被逐出了长安官场。

    也有人说李必是得罪了右相,又与太子有嫌隙,而被朝中官员排挤,不得已离开了长安。

    唯有他自己知道究竟为何。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

    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第15章 番外·短歌行

    长安的冬天很冷,但长安的冬天很美,到处都是热闹的人群、喧闹的鼓乐声,父亲抱着她在人群中穿梭,偶尔会有对上视线的人露出善意的笑容。

    季姜忽然从黑暗中醒了过来,她有些茫然失措地打量四周。

    不知为什么,她突然想起了幼时的长安,想起了父亲从温暖逐渐变得冰冷的身体。

    戌时阉茂,万物灭尽。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都收拾好了。”

    “由龙武军装入车架上,动作要轻快,不要惹人注目。”

    “喏。”

    在心爱的女人的搀扶下,发须皆白的圣人颤颤巍巍地走到寝宫殿门处,遥望着漆黑一片的楼群,又或许望向更加遥不可及的地方。

    “四郎……再过一个时辰便要走了,歇息一会儿吧……”

    “不必。”

    这里是长安,乃至大唐最为辉煌的地方,而如今,曾经让她拥有前所未有的荣光的主人却要离她而去了。

    亥时大渊献,万物于天,深盖藏也。

    “头儿,我们真就这么走了?”

    “上头的命令。”

    “那留下来的人怎么办?”

    “……”

    子时困敦,为混沌万物之初萌,藏黄泉之下。

    “走。”

    一片黑暗之中,沉重的宫门缓缓开启,这一次,它不再像往昔那样,对每一个妄图在这座城市中冒险的人敞开怀抱,而是悄无声息地送走了一队人马。

    每个人都力图放轻自己的步伐,好不惊动任何人。

    “就这样离开,连抵抗的勇气都没有。”

    “真是屈辱。”

    丑时赤奋若,气运奋迅而起,万物无不若其性。

    许鹤子被同乡一起入宫的姐妹摇醒了,她慌乱地说道:“鹤子,圣人……圣人与贵妃他们……他们都走了!”

    许鹤子有些发愣,她推开同乡,起身走了出去,这才发觉今日的大明宫似乎要比以往安静许多,似乎是在证实同乡所说的话。

    许鹤子却不觉得意外。

    战报频传,战争迫在眉睫,她这十年来尽心陪伴的人却始终不愿相信,这无人打扰的安稳的十年,让圣人重新变成了“神”,神本就无情,怎么会在意人的感受。

    望着擦亮的天际,许鹤子轻轻地唱起了她熟悉却很久未曾唱过的曲子:

    “白日何短短,百年苦易满。苍穹浩浩,万劫茫茫,太长——”

    仿佛被她的歌声惊醒,困顿在这座深宫中的宫人们逐渐清醒,他们有的还没有梳妆,却在歌声吸引下纷纷走出来,抬头仰望着许鹤子。

    许鹤子仿佛回到了天宝三载的那个上元夜,长安的百姓在灯车下仰望着她,仿佛她是天上的仙人派下来庇佑盛世大唐的仙女一般。

    同乡拉着她的手,道:鹤子,我们要快些离开这里!”

    寅时摄提格,万物承阳而起。

    万顷阳光透过云层照射下来,道道光柱犹如一柄柄利剑插在长安的土地上,仪仗队整整齐齐地站在宫门口,却无人说话。大明宫的宫门在勉强支撑着上朝的为数不多的官员的推动下开启,他们仿佛推开了地狱之门,宫人们惊慌失措地带着包袱向外奔跑,还有人撕扯着互相争抢对方的行李,更有宫人闯进内殿中开始将宫中的东西收入自己囊中。

    所有官员目瞪口呆地注视着这一幕,没有任何动作。

    这哪里是大唐盛世、□□上国?这些曾经井井有条的宫人如今恐怕连灾民都不如。

    不知道是谁大喊了一声:“圣人走了!我们也快点逃命去吧!”

    霍然惊醒,乱作一团。

    卯时单阏,阳气推万物而起。

    从者众多,又有车架跟随,哪怕路途平坦,圣人的车架也不过刚刚到了距离长安城不算远的驿站。

    “臣已经着人将便桥烧毁,纵使安禄山这狗鼠辈行军再快,没了便桥,一时半会儿也追不过来!”

    严太真在一侧沉默不语,檀棋对她低声道:“羽幻姐姐,便桥不能烧,若是便桥烧了,百姓们就连逃命都没有机会了……”

    养尊处优的贵妃娘娘严羽幻露出一个惨笑,答不对题道:“我忽然想起十年前的一件事情来……不曾想到,十年之后,这一切终究还是逃不掉。”

    檀棋知晓她说的是天宝三载的上元节,默默不语。

    苍老的圣人看着这位如林九郎一般的他信任的宰相,忽觉沧桑,叹道:“士庶各避贼求生,奈何绝其路!”

    郭利仕应声而去,令右骁卫灭火。

    辰时执徐,伏蛰之物,而敷舒出。

    “都跑了!都跑了!”

    “嘀咕什么?赶紧找找还有什么吃的,交代不了又要挨训不说!还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跑了也好,跑到安全一点的地方,至少不会有性命之忧。”

    “头儿,咱们自己都饿着肚子吃不饱,还管他们……”

    “要是不管圣人,长安谁来光复?”

    “我们呀!”小兵跑了两步,追上自己的队长,道:“我听说严国忠让人烧毁便桥,这种狗东西,我们听他的能混出什么来!还不如杀了他作数!”

    他的队长忽然叹了一口气,他看向他,道:“你知道阙勒霍多吗?”

    阙勒霍多,真的降临长安、降临大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