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什么?”

    “还……”

    还离婚了。她主动离的婚,他挽留过,最后却也同意了。

    还跟恋爱了。不过几个月,他就有了另一个女人。

    还死了。她死得那么惨,她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们两个了。

    还结婚了。他揽着另一个女人,让雯雯管她叫妈咪。

    还醒了。她也不知道自己醒过来为什么会回到三年前。

    “还共同渡过难关了,”她咽下了那些,含泪笑道:“你救了我,我们和雯雯,还有阿爸,一家四口,开开心心的生活下去。”

    “那不就好了,傻女,有你老公我在你身边,噩梦都会变成好梦来的,睡啦。”

    那如果,你不在我身边呢?如果,你不再是我老公了呢?

    周奕霏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把所有的所谓“梦境”告诉布国栋,但她可以肯定的是,梦里的未来,对她来说不是好梦,是一个确确实实的噩梦。

    到最后,她什么都没有说,哪怕这段日子她都饱受着“噩梦”的折磨。

    布国栋曾经提议她减少工作,或者直接去看心理医生,被她果断的拒绝了。

    周奕霏并不害怕看心理医生,她从不怕任何事,也有信心处理好任何事。

    可是这件事,不是一个心理医生可以解决的。

    他们不清楚,但她清楚得很。

    转过头,看向身边熟睡的男人,一切都是那么真实。

    布国栋,周奕霏的合法丈夫。

    他和她一样,现在都是各自专业领域的精英人士。她还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她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虽然学业优秀,但也只是校内活跃份子而已。而他,则已经是法证圈有名的大拿,由大学邀请去做专业演讲,讲的是怎样利用科学鉴证,来彰显正义。

    从那时开始,她就是他的粉丝,她想尽办法接近他,倒追他。虽然他有点木讷,没感觉出来,但他们能够成为一对,她其实偷偷地付出了很多。同样的,有付出,就有收获。两个人在一起之后,他就像她想的那样,对人体贴,不懂得讨好,却也默默地付出。他做的一切,她都有看到,而且暗暗自喜。一个粉丝,可以嫁给她的偶像,难道不是值得偷笑的事?

    他们几乎很少吵架,因为年龄的关系,他总是很宠着她,有事也只会讲道理。她有时会觉得,连他讲的那些道理都好好听,不是因为道理对,而是因为讲的人是他。

    后来她生了雯雯,他依旧对她那么的好。他们在一起整整十五年,十五年来,他从来没有其他女人,对雯雯也视若珠宝,他尽职尽责的做了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父亲。

    而她自己,成绩优异,专业优异。她做了一个大律师,游走于各大财团之间,报纸杂志上经常刊登她的报道,她从出道以来从没有输过一单官司,她是最好的,她是常胜将军。

    家庭,事业,人生,一切都很完美。

    周奕霏是一个令人羡慕的幸福的女人,她一直这样幸福,她一直坚信着自己的幸福。

    只不过,一切都在第十六年改变了。

    原来他这么始终如一,是因为他们的世界观一致,当他们不再一致时,问题就出现了。

    他的世界只有黑与白,而他由始至终都站在白的一方。

    他甚至忍受不了,她站在灰色地带。

    多天真的人啊。

    如果她真的像他那样,别说一间律师楼,就连给人当助手,都没有人会要的。

    也是在这一年,她发现他的心里,也不是全部被她和他们的家庭所占满。

    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有一个跟他同声同气,同样世界观,同样爱好,同样彼此相知的女人。她一直以为那是他的朋友,伙伴,却原来不仅仅是伙伴。

    否则,为什么他们在一起时总是那样的旁若无人?为什么离婚之后,他们飞快的确定了彼此的心意?为什么那么善解人意的她,会让刚刚丧母不久的雯雯改叫另一个女人妈咪?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

    死过之后,不断地回想起前世,周奕霏才真的发现,原来她并不了解枕边的男人。

    原来天真的那个是她。

    可就算是这样,她也依旧很爱他。

    十五年,从一个少女到成为一个母亲,她最好的年华都给了他。他们是彼此的爱人,亲人。爱恋他,似乎已经成为了一种融入骨血的习惯,很难去改变的习惯。

    她是真的很爱他,无论是死之前,还是死之后。

    她看着枕边的男人,默默地对自己说,三年,三年的时间。

    她回到了三年前,2008年,距离十五年的到来,还有三年的时间。

    这三年,是她给他们最后的机会。

    她会继续做一个好妻子,好妈妈,比以前更“好”,更符合他的心意。

    三年后,如果还是什么都没有改变。

    那么就不要怪她了。

    周奕霏,除了是一个好强的人,是一个想赢的人,还是一个有自尊心的人,一个瑕疵必报的人。

    ——

    去厨房倒了杯水,吞掉半颗安眠药。这些日子她不是失眠就是做噩梦,国栋陪她去医院检查,身体很健康,医生说可能是心理压力或者工作压力,她不肯去看心理医生,医生只好给她开了少量的安眠药,并且叮嘱,尽量少吃或者不吃。

    于是国栋给她定了量,想吃的话只允许吃半颗。

    其实大部分的香港人,都有压力病。她以前有个拍档,要供楼要供车还要谈恋爱,偏偏他打官司不会拐弯,客户也不是那么多,每天都吃三四粒安眠药,否则根本睡不着。

    一年后,她换了更好的办公室,办公室在更好的地段,她也更有名,收入也更高。

    同样的,那位拍档也换了办公室,比之前差的装修,比之前差的地段,比之前差的收入。

    所以每当国栋说输赢不重要的时候,她都会觉得很好笑。

    想想也可以理解,他从大学毕业起就在做法证这种公务员,铁饭碗的优势在于,无论你做的好还是做得差,都不会有人命令你辞职,给你减薪。除非你不是犯了错,而是犯了法。

    不过任何职业都不会留下犯了法的人,除了那些犯法的职业。

    周奕霏并不在乎吃一颗还是吃半颗,但她很享受老公的关心,这几天很听话的早睡早起。

    半颗药的药效不错,周奕霏一夜无梦到天亮,在闹钟响了的第一声时就能及时关掉它。

    “早。”听到闹钟响起,醒的不止是她。

    “早。”周奕霏忍不住笑着亲了上去。

    一个温柔而缠绵的早安吻,布国栋的眼底满是愉悦,他发现eva开始喜欢粘着他了,而且喜欢跟他撒娇。倒不是不习惯,而是以前就算私底下,她也更专注于雯雯,像是这种亲昵而亲密的动作,都是在特定的环境下,特定的时间下才会进行。

    eva从他们认识时就很早熟,也就在他面前才有些小女孩。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很早就想要给雯雯做一个好榜样好妈咪的关系,又或者是为了在公众面前取得一个专业律师形象的关系,她的行为举止越来越往成熟而端庄的方向发展。

    有时他会觉得她这样很可爱,明明是三十岁,硬要拗成四十岁的模样。

    有时他又会替她觉得很累,端着架子端习惯了,也就只有在亲人面前才能放松一下。

    大概是这些天被失眠和噩梦困扰的太厉害了,她在他面前比以前更放松了。真的是百年难得一见,他们这么亲近,大概也就只有在谈恋爱的时候才有。

    周奕霏拽着布国栋一起去洗漱,一家四口住在一起,任何生活用品都是四份:他们两个的总是一对的,可爱的粉红色的就是雯雯的,颜色沉稳的则是布国栋的父亲布顺兴的。

    往常他们是不会这么早起的,布国栋是公务员朝九晚五,周奕霏自己开律师楼,大部分作息也尽量跟老公保持一致,雯雯还在上幼稚园,更不会起的太早。

    最早起的也就是全家最老的老人布顺兴,他年轻时学过功夫和跌打,还开了一家跌打馆,妻子早逝,独自一人养大了布国栋。早上布顺兴通常都是去晨练,之后再买全家早餐的那个。也是体恤自己儿子、儿媳妇工作辛苦,孙女还是小朋友,更要睡得足足的!

    但是既然周奕霏决定早睡早起,布国栋当然也是妇唱夫随,布家人的早上就变成三人一起去公园晨练,再一起去买早餐回家,吃过早餐后各有各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