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么怂。

    日头东挂,经历了一天或大或小的落雨,此刻天空万里无云,远郊还带着一些淡淡的湿气,繁华的市内却早就没了一点雨幕降临过的气息,只有闷闷的燥热。

    大小的新闻都播报着姜华清被捕候审的消息,刘老先生又给他发了个短信,内容很短,只有四个字:【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什么?

    姜华清背后那位周家的“大人物”吗?

    晏原看着那句“好自为之”笑了笑,毫不在意地删掉这条短信,用纸巾擦了擦额头的汗,从公文包中拿出昨晚在陆温礼家看到的那个电子零件。

    不能浪费陆温礼两个月不分日夜的辛苦。

    不就是一个项目吗?买个长藤那个破公司!

    晏原打开微信,登陆了自己另一个微信号。

    那个社交圈子是周家小公子的微信号。

    晏原以前虽然矫情地不喜欢那些有钱人的陋习,甚至因为父母一开始给自己安排得太妥帖了,自己一个人跑了出来。但是他毕竟从小在这样的高门世家长大,朋友也基本都是同一个阶层的人,这个微信号虽然他不是时刻登陆,但是每天也会登陆一下,用以和好友联系。

    他扫了一圈好友列表,又打开电脑,打开了好些和长藤有关的窗口,开始一个人操控起了对长藤的收购。

    即便有着逆天的人脉,但收购并不是小事,他对着电脑忙活了一个上午,电话铃声都响了十几次,他在阳光的偏移中,聚精会神地处理着工作。

    陶浮敲门进入的时候,晏原正扬着笑容,脸颊两侧的酒窝比阳光还要温暖三分。他清朗的声音如同浩瀚大海的温浪一般,语调带着一股子玩世不恭的认真劲:“那可就麻烦您了!”

    “……”

    对方说了一长串话,晏原极具耐心地听完,道:“好,钱不是问题,有别的情况再联系。”

    随后,他挂断了电话,对还站在门口对陶浮说:“进来吧。”

    陶浮此刻正在被那句“钱不是问题”吓得不轻。

    他颤颤巍巍地将筛选出来的技术人员的简历递到晏原手中,第一句话不是讨论招聘的事情,而是试探性地道:“晏总,你最近,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不会是公司遭逢巨变受打击了吧?

    以前一切都要精打细算,即便是公司处于上升期,晏原也从来都是十分谨慎的。

    可是现在,开工资直接开个十倍,连打电话都是“钱不是问题”这样的话。

    陶浮觉得现在自己操着老母亲的心,十分担心自家公司的年轻总裁因为受不住打击精神出了问题。

    “为什么要去医院?”晏原有点懵,“我最近身体挺好的。这些是你选出来的人吗?”

    “对,要是可以的话,我就安排他们和陆总监面试。”

    晏原扫了一圈,说:“没问题。”

    他将简历还到了陶浮手中,却见陶浮欲言又止。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情吗?”

    “晏总……”陶浮皱了皱眉,整张脸都写着纠结两个字,“咱们公司之前跳槽的人,有些今天来找我,说是想回来……”

    想回来?

    闻言,晏原嘴角勾起,冷笑了一声:“姜华清倒了就想回来?不用理会了。”

    陶浮叹了口气:“好的。”

    那些人走的时候应该没想到,不仅姜华清许诺的钱打了水漂,工作了几天也没有任何工资,远光这边的奖金和工资也都没有了吧?反倒是他,现在居然涨了十倍的工资,晏原还给他批了数量可观的奖金。

    陶浮拿着简历便离开了,接下来的时间里,晏原一心扑在收购上,几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不知道是不是刘老先生放出来的话,突然开始有人传晏原得罪了和西京市那个家族有关的大人物,晏原也总算明白了为什么来招聘的人并不多——但凡有能力对得起那个薪水的,多少都会有点渠道。

    知道他兴许得罪了什么可怕的大人物,有些人就望而却步了。

    晏原也不在意,没那个魄力的人他也没太大兴趣。

    时间在新员工的培训、赶项目进度和晏原自己私下里偷偷收购长藤公司中过得极快,五月初,西京市的日头完全没有初夏的样子,比往年的盛夏日头还要毒上三分。即便是到了夜晚,整个西京市也热得厉害,晚风都带着温度。

    天光渐渐消散,星河流入人间。

    还未彻底入夜,西京市最豪华的酒店就已经清了场——这里被白鹿实验室包了下来,当作发布新技术的场地。西京市有点名头的科技公司全都来了人,虽然比不上名流们最纸醉金迷的聚会,却也足够不算差了。

    晏原自然也收到了请帖。

    这样正式的场合,他穿上了典雅高贵的黑西装,内里的白衬衫毫无点缀,但是光是从料子上看去,就不像个便宜的货色。

    黑色的西装外套配上内里的纯白,深蓝色的条纹领结增添了一丝俏皮,减少了一丝古板。

    他的身旁,陆温礼仍旧穿着浅灰色的西装外套,只是款式却和先前穿过的不太一样,外套上有着淡淡的白色格子,十分时尚。只是穿在陆温礼的身上,再鲜活的图案也增添了三分冷意,他站在那里,四周说话的声音都小声了一些。

    晏原纷纷和认识的人打着招呼,只是有的人笑得敷衍,连表面功夫都不怎么做。

    恐怕都是心里惦记着晏原得罪了周家的大人物,觉得他估计蹦跶不久了。

    他没有表露出来,仍旧表面笑得开怀,陆温礼只是站在他的身旁,同以往一样,只是微微颔首以示招呼。

    “晏原!”有人喊他。

    他下意识寻声望去,来人一身纯白色的西装,内里是浅蓝色的衬衫,浑身上下都透着贵气。

    晏原认得他,来人叫边蔚,和他一样,在这群科技公司的总裁中,算得上是年轻的。不过和他先前完全的白手起家不同,边家在西京市也算得上是一个小家族,有点资源和人脉,给边蔚提供了一些助力。

    真的要说,如果除开陆温礼这个因素,边蔚的公司比远光还要厉害一些。

    他和边蔚曾经合作过项目,过程十分愉快,之后也一直保持着联系。

    之前员工全部跳槽,许多人都在等着他许多项目逾期赔款的时候,边蔚是为数不多想要提供帮助的,只不过是晏原自己游刃有余,所以拒绝了。

    他笑了笑,酒窝盛着光:“边蔚,好久不见。”

    边蔚也笑着走过来,他也同陆温礼打了个招呼:“陆总监。”不过在靠近晏原的那一刻,边蔚笑容突然消散,他神色一沉,目光凝重。

    “晏原。”边蔚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左顾右盼了一些,凑到晏原耳边,“我家里人刚刚得到的消息,和周家有关的那个大人物今天也会来。”

    闻言,晏原不但没有露出惊慌的表情,脸上反倒浮现出了兴致盎然的神色:“哦?”

    四周不少人正在举着高脚杯社交,玻璃碰撞的清脆声远远近近,交谈声不绝于耳。边蔚似乎是怕人听到,靠的更近了一些,才接着说:“姜华清只不过是那位大人物在科技产业扶植的人而已,可姜华清还没做大,现在不过有点起色就被捕了,扶植的公司也算没了。大家都说是你把姜华清弄进去的,那位大人物肯定给你记上一笔了。”

    晏原挑眉,看了一眼目前还十分平静的门口。

    他还挺好奇,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口气,敢说和他们周家有关系?

    边蔚见他似乎没什么危机感,赶忙抬起手,抓着晏原的手臂就要把他往外拖:“你今天这个发布会是不能参加了,在这么多有头有脸的人面前和那位大人物撞上了不是什么好事。你什么背景都没有,拿什么和他们比?今天拿到消息的可不止我,他们都等着默不作声看你笑话呢!”

    一旁,陆温礼银框眼镜下,他深邃的双眼动了动,视线停驻在边蔚抓着晏原的那只手上,他的眸光幽暗,一丝不悦闪过。

    “后退一点。”他突然开口,嗓音低沉而冷冽,像是覆上了一层寒霜,“晏原,你挡到人了。”

    晏原一愣,赶忙往后退了几步:“啊?哦……”

    自然而然也就将手臂从边蔚的手中挣脱了出来。

    晏原往一旁走了几步,自桌上拿起两杯香槟酒,悠悠然递到了边蔚手中,在边蔚对他现在举动的焦急和茫然中,同边蔚碰了一杯。

    酒香浓厚,还带着丝丝甜味,在他的口腔中留下醇香。

    他歪了歪头,笑容更深了一些:“那我可更不急着走了,我正好挺好奇,这个人他究竟是多大的人物。”

    敢来动我?

    那我搞死他!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阵喧哗。昂贵的漆皮皮鞋踏过地板的声音纷至沓来,碰杯的声音全都停下,所有人在同一时刻怀揣着紧张看向门口,晏原的余光中,有人甚至看了他几眼,一副等着看笑话的样子。

    晏原摇了摇手中的香槟酒。

    是谁的笑话……还不一定呢。

    第10章

    晏原先是转头看了一下陆温礼。

    他想和陆温礼说不用担心和紧张,来的人除非是他爸和他哥,不然这整个西京市的商界,也没什么人能压得着他。

    只不过,万一那位所谓的大人物认识他,他就要想个办法不要让陆温礼知道他的身份了。

    他刚转过头,余光就瞥见陆温礼正拿着手机,似乎在给别人发什么消息。察觉到他的目光,陆温礼微微抬眸,正撞上晏原的视线。

    晏原愣了愣。

    对方的眼神幽深淡然,比他还要平静。

    ……好吧。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似乎每次有事,陆温礼都是这么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仿佛这些事情在陆温礼面前都只是小事一桩,抬抬手就能解决。

    如果不是他认识了陆温礼这么多年,对方一直都是一个智商高、靠自己努力正在攒钱买房的技术男,他都差点信了这个游刃有余的眼神。

    算了,确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边蔚小声说:“晏原,你先找个休息室躲起来?”

    晏原将目光从陆温礼身上收了起来,摇头道:“我为什么要躲?我做什么亏心事了吗?”

    他笑着,还十分骄傲地再次侧头看了一眼陆温礼。

    看着吧!陆温礼跟着他混,肯定能越走越高,甚至一步登天的!

    边蔚见状,还想再多说点什么,刚一张嘴,那群人就已经走了进来。

    晏原率先看到了刘老先生。相比起那天在茶楼见到的刘老先生,今天这样的场合之下,刘老先生穿得十分隆重,只不过他平日里那种昂首挺胸的劲头都没了,一张老脸笑得灿烂,他走在前头,动作奉承。

    四周还有几个穿着西装、年纪不一的男人,看打扮,似乎也是某些来参加发布会的公司总裁。只是他们都和刘老先生一样,笑容谄媚,对着走在中间的那个人态度极好。

    晏原顺着刘老先生的目光看去,看到了一个年纪应该有四十岁出头的男人。他身量不算高大,长相十分一般,除了身上的衣服一看就十分昂贵,没有任何出众的地方。

    晏原仔细看了几眼,确认这个人他并没有见过。难道是什么他没有见过的远房亲戚?

    他举起手中的高脚杯,轻轻抿了一口。

    一行人走了进来,在众人的目光中,那人被簇拥着坐在了发布会正中心的桌子旁。刘老先生路过晏原三人身边的时候瞥了他一眼,再次对他说:“好自为之。”

    “这话我都听烦了。”晏原满不在意地回道。

    刘老先生似乎没有料到,这位大人物在场,晏原气势丝毫不减,反而还牙尖嘴利,冷哼了一声便走开了。

    这人坐下之后,会场维持了几分钟的平静,随即再次恢复了先前各自交谈的情形。边蔚和晏原算得上比较熟,了解晏原的性格本就固执,知道劝不动,只好作罢。

    晏原抬起手,戳了戳陆温礼的肩:“你别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