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桢在他身边蹲下来,手指很轻很轻落在他柔软的额发,温声说“好”。

    弟弟绽放大大的笑脸,无忧无虑的孩童模样,不会长大,不会变老。

    他已经二十二岁大学毕业,他却永永远远停在五岁那年。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天边已经换了颜色,浓重的黑褪去,变成鱼肚白。

    烈日炎炎,阳光从走廊高高的窗户落进来,蒋沈惊醒抬头去看,手术仍在进行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辰希把他的钢铁侠手办揣到小书包里,拉上拉链:“哥哥,我要走啦。”

    顾桢微怔:“你要去哪?”

    弟弟身上有一层柔和的光圈儿,让他看起来很暖:“哥哥,因为你是我的哥哥,我觉得很幸福。”

    顾桢低垂的眼睛通红,弟弟的手落在他脑袋上、学着他的样子轻轻按了按:“哥哥,不是你的错。”

    等他再抬头,他人已经不见。

    场景变换,遍地废墟尘埃,弟弟死在他的怀里。

    过了很久,久到意识开始抽离,大脑里白茫茫一片,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压在脑袋上方的墙壁被人扒开一道缝儿,一道干净明朗的光照进来。

    “怎么自己在这儿,你家大人呢?”

    歪着脑袋的女孩儿,浅绿色裙摆微微浮动,笑意盈盈看他。

    弯眼睛里有泪。

    -

    顾桢的电话无人接听,沈肆月擦干眼泪。

    她猜他或许是在射击、在武装越野又或者是执行任务。

    后面出场的乐队,她一个都没记住。

    只是第一次认认真真思考,顾桢喜欢她的可能。

    她心跳很快,攥了攥手指才打下那一行字:

    【顾桢,我在音乐节现场,下次我们一起来好不好?】

    等他回信的紧张心情,就好像经历一次和喜欢的人表白。

    只是发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没有回应。

    他是没有看到吗?

    还是不想和她一起来?

    以至于,消息都不给她回……

    那她下次,就不要跟他提音乐节好了。

    5月27日:【顾桢,我们一起去吃的那家麻辣烫再也不会营业了。因为那家的妈妈生病去世,爷爷很伤心。之前每次去,妈妈都会笑眯眯多送我一瓶豆奶来着……】

    老店关门,关门理由:永失吾妻。

    沈肆月站在门口,看着那四个字眼睛酸酸涨涨,难受得透不过气来。

    6月7日、8日,这一年的高考如期而至。

    荆市附中正门特警一身黑衣,严肃冷峻。

    沈肆月跟接考生的家长们站在一起,没有图案的白色短袖和水洗蓝牛仔裤,身边有叔叔阿姨问她:“孩子,考试都开始了,你怎么还不进去?”

    沈肆月晃晃手里的设备给他们看:“我已经上班啦,今天是来这儿采访。”

    高考结束,少年少女嘻嘻哈哈走在夕阳下,鲜活又耀眼。

    五年前,顾桢就站在自己所在的位置,等自己走出考场。

    五年后,她身边已经没有他,她不知道他在哪、执行怎样的任务、有没有遇到危险。

    沈肆月眼眶一热,深吸口气走向第一个走出考场的考生,换了她采访专用的职业语气。

    6月8日:【顾桢,今天我回附中采访,下次我们一起来好不好?】

    我自己一个人走以前我们一起走过的路,突然觉得好难过啊……

    一个月来,顾桢没有回过她任何一条信息。

    当她打电话过去,听筒里的声音已经从“无法接听”变成“已关机”。

    是在执行任务吗?

    所以收手机没来得及说一声?

    沈肆月心神不宁,忍不住胡思乱想。

    她没有任何办法,只能手机音量调到最大,每次来短信心都跳到嗓子眼儿。

    洗澡的时候,也要把手机带进去放在置物架,晚上睡觉就调成振动放在手掌心。

    这样一来消息,手机一振动,她就能第一时间醒过来。

    6月11日:【顾桢,你最近还好吗?累不累?有没有受伤?为什么都不回我……】

    6月17日:【顾桢,看到之后回我消息好不好?你这样我很害怕。】

    6月30日:【顾桢……能看到我说话吗?】

    沈肆月开始整夜失眠,眼前一帧一帧播放旧时画面,每一帧都有他。

    窗帘被晚风轻轻拂过,月光如流水泻了一地。

    手机振动,她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举高手机,眼睛困得要命睁不开,意识却在强行清醒。

    身上的每个细胞都好像得到指令一般,叫嚣着顾桢名字。

    “尊敬的顾客您好,您的话费余额……”

    无边黑暗中,她抱着膝盖坐了很久,耳机里静静播放他喜欢的乐队。

    翌日,阳光大好,沈肆月早起去上班,嘴里叼着牛奶笑眼弯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