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怀里,还有个比他更小的孩子,被打了马赛克。可视线轻易就能穿透那层马赛克,看到那血肉模糊触目惊心的现实。

    照片下方,黑体标注:

    “荆市70级大地震中幸免的顾桢,和他死去的弟弟。”

    沈肆月情绪不对,在场的人里知道她是林震女儿的,只有李锐。

    他当机立断安排其余记者去参观营区,又或者先去部队食堂就餐。

    陈列室里,就只剩下他和沈肆月。

    在父亲去世之后,沈肆月从未有过这么难过的时候。

    好像快要无法呼吸,回忆兜头而来层层叠叠压在心口,让她喘不过气。

    过往画面不受控制,在眼前一帧一帧以零点五倍速回放。

    去年秋天n市地震,她在灾区看到顾桢。

    他英俊冷白的脸上全是血污,指尖磨烂,作训服看不出颜色。

    身上脏不敢抱她,只把下巴抵在她肩侧,说:“沈肆月记者,给我抱抱。”

    他不知道几天几夜没有休息,垂着头坐在废墟上睡着。

    当他看到她,叫了好几声“沈肆月”,生怕她是假的一样。

    那个时候,她只是傻兮兮捧出一个小面包,祝他生日快乐。

    现在想想,那个时候的顾桢该有多难过。

    明明自己有那么多的心酸和苦楚,却把她的情绪她的烦恼认认真真放在心上。

    是她迟钝。

    是她一直以来什么都不知道。

    是她仗着他对她好为所欲为当一个小朋友。

    却从来没有认真问过他,顾桢,你过得好不好,你是不是很难过。

    沈肆月蹲下身脸埋进手臂,有个清润干净的声音在心底慢慢浮现——

    “只要沈肆月想,谢某万死不辞。”

    高中的时候,他是不是就想好了。

    读军校,毕业考核拿学员旅第一,毕业分配选择武警江城支队,到缉毒一线。

    当年他io满分金牌、原本可以保送去最好的大学学数学……也是因为这个吗?

    衬衫袖子湿了一片,原来心疼真的可以有如实质。

    那些不为人知的时间地点,顾桢做过的事情,一点一点在脑海里清晰。

    他失联的两个月,并不是什么野外集训,更不是不回她信息。

    是参加联合扫毒。

    上次在墓地,她闻到的浅淡消毒水味道,根本不是错觉。

    那个时候他大病初愈,第一件事是去看望她的父亲。

    沈肆月眼睛肿得像核桃,问李锐:“叔叔,他当时中弹,是不是伤得特别严重?”

    李锐叹口气,递纸巾给她。

    “他当时是要掩护我们的一名战友,被毒贩击中背部,住院之后情况很不乐观,差不多是鬼门关里走了一趟。”

    “在此之前他就被毒贩在肩膀上砍过一刀,那刀如果偏移一寸后果完全不堪设想。”

    他一个人揣着所有秘密负重前行,没有透露给她哪怕一点。

    就像是《湄公河行动》里那句台词说的,“你之所以看不见黑暗,是因为无数勇敢的人把黑暗挡在了你看不见的地方。”

    而顾桢,就是那个帮她挡住所有黑暗的人。

    沈肆月蹲在那缩成一团哭得停不下来,堂堂一个武警支队的支队长在旁边,老父亲似的递纸巾。

    李锐并不知道她认识顾桢,以为沈肆月只是想到林震。

    他不知道怎么哄哭鼻子的小孩儿,就想着说点喜气的、开心的。

    “你先别哭,你先听叔叔跟你说。”

    沈肆月便抬起头,红眼小兔子似的,打着小哭嗝点头:“好。”

    “这个顾桢呢,跟你同岁,军校毕业。”

    “个子得有187或者188,长得比电视上那些男明星好看多了,见到真人你就知道了。”

    沈肆月眼泪挂在脸上,迷迷瞪瞪蹬着一双圆眼睛,让她看起来又可怜又可爱。

    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瘪着嘴角说:“我、我知道啊,您跟我说这个干嘛?”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你就只知道背着小熊跟我们跑五公里。”

    沈肆月破涕为笑。

    李锐被她这跟她爹一样傻了吧唧慢半拍的小脑袋瓜子愁坏了,他像个掏心掏肺的老父亲,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原则,循循善诱:“之前我就跟他提过,说我好朋友的女儿在荆市电视台工作,问他有没有意向认识一下。”

    沈肆月打着小哭嗝,大脑已经明显缺氧没有思考能力:“哎?”

    “你不知道这小伙子在我们这儿多受欢迎,万一哪天支队来个军民共建组织个联谊,铁定要被小姑娘抢了,”李锐神神秘秘压低声音,“所以叔叔给你预定了,他说等缉毒案破了,有意向跟你认识认识。”

    沈肆月慢了不止半拍的小脑袋瓜,吱呦吱呦慢吞吞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