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安静平躺于床榻外侧,环视四周的间隙,蓦然闻见身上覆盖的罗衾散发着好闻的幽兰香。

    于是他偏过头,看见镂花窗棂中透进来的浅淡日光。他不知怎么了,忽然想触一触那抹温暖而明亮的光源。

    然而刚一个起身,他就被身下的钝痛扯回了床榻上。

    “呃!”

    谢玉台的身躯摔回榻上,又被猛烈的痛感刺激,像只鱼儿一样高高弹起。这一动作彻底牵动了他四肢百骸的感官,种种酸痛袭来,最终汇聚于他腰股间的方寸之地。

    “我这是……怎么了……”

    谢玉台阖眸消受这痛楚,喃喃自语道。昨夜光影却比声音更快地,窜入了他的脑海。

    他记得有一个人,撑着手肘在他颈侧,宽厚的胸膛连带阴影一齐压下,两片薄唇却掠过他的面颊,最终落在他胸前的樱朱。

    那人嘶哑着嗓音,对他说。

    “书上写,这么做能减轻你的痛楚。实在,冒犯了。”

    他挣扎、他呐喊,所有的反抗却像淹没在巨浪侵袭的深海。谢玉台只能任由那人以吻封缄,到处燃起连天的火焰。

    他狠狠抓挠着那人的后背,破皮见血也不停下。而那人似乎只是吻得他更用力,将满腔痛楚,化作一汪热烈的春水交还予他。

    “够了!段冷,停下……”

    有一个瞬间,他难忍到极致,大睁着双眼也止不住奔涌出泪花。

    泪眼迷离之际,他望见面前之人的双眸中,似乎也流淌着无穷无尽的哀伤。

    这人就顶着这双哀伤的墨眸,缓慢却坚定地在谢玉台眼前一次次投落下阴影,将那份难以承受的疼痛捣碎,一丝一缕,渗透蔓延进他的灵魂与骨髓。

    谢玉台猛然睁眼,如梦初醒,前胸后背皆溢出薄汗。

    “段冷……段冷——!”

    他终于回想起那人的姓名,咬牙切齿,一把扯开罗衾,跌跌撞撞下了床。他走到门边,双眼通红倚在门框,大声喊道。“段冷在哪?我要杀了他!”

    镜花听见他的怒喝,立马丢下修剪了一半的海棠枝,快步跑来。

    “公子?公子!夫人说您昨夜劳累,不可起身!您这是怎么了?”

    谢玉台却像是听不见她的话语,重复道。“段冷呢?拿我刀来,我要去杀他。”

    镜花的脑子不太灵光。“公子,您平时是不用刀的,只有一把藏着暗器的折扇。要婢子帮您取来么?”

    “去,取来。再到程燕冰房中挑几柄趁手的斧戟,我要把那人大卸八块。”谢玉台双拳紧握,怒意滔天。

    “是。”镜花领命,片刻不敢迟疑地去了。

    镜花走后,谢玉台在前院焦急地踱步,似乎一刻也等不了要去手撕那人。他耳聪目明,隐隐听见后院传来一丝流水的声响。

    后院是宫婢们日常活动的地方,烧柴、浣衣、除尘等等杂务都在后院进行。谢玉台正疑心,一向贴身服侍的水叶如今去了哪,便索性来到后院一瞧。

    谁知在这里的竟不是水叶,而是他恨不得一杀为快的段冷。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谢玉台气到急处,竟然道出了肚子里为数不多的一句墨水。

    段冷正在坐在木桶边洗衣。他穿着冷玉色裙袍,银佩牢牢扣在脖颈,两只臂袖挽起,露出光滑结实的小臂。此时闻言站起,讷讷地望向谢玉台,修长手指不断滴落着水珠。

    谢玉台怒火攻心,管他三七二十一,就是一掌袭来。

    “段冷,今天我不打得你叫爷爷,我就不姓谢!”

    谢玉台算好角度,一掌拍向身旁石桌,打算来一个隔空借力。掌未击出,他的余光瞥见段冷还傻傻地站在原地,不偏也不躲。他忽然想起昨日榻上,这人硬生生接下那一招灭世惊魂掌的模样,心下慌乱,这一掌竟拍了空。

    红光飞出,打向一旁的木桶,木桶翻飞水花四溅,内里浸水的衣袍也滑落地面。

    谢玉台不甘心,折下身旁杨柳的枝条,向段冷狠狠抽去。

    这一鞭没有偏。柳条附着妖力破空而来,正抽在段冷的左胸。段冷退了小半步,白袍上氤氲出一道血痕。然而他只是晃了晃,复又稳住身形,背脊挺拔如松。

    “为什么不躲?!”

    谢玉台高声质问,第二鞭也不迟疑。凌厉当空而落,砸在段冷右肩,与第一鞭交叠成叉。

    “我有负于你,当挨此打。”段冷强忍住咳嗽,对谢玉台说。

    第三鞭,柳条横卷而来,如蛇一般缠上段冷脖颈的银佩。谢玉台收臂向后一拉,将那人拽到自己跟前。他揪住段冷的衣领,恨恨道。

    “我让你还手!拿出你的看家本领,堂堂正正地跟我决一死战!”

    段冷却垂下眸,对上谢玉台的视线,一脸无辜道。“夫君,我还不想守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