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了个喷嚏,摇摇头:“太阳出来就会恢复的,没必要担心。”

    他被藏进了一家琴行。听说这儿之前的琴师在被驱逐出境前,将店铺转让给了一个有音乐爱好的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没有姓名,但所有夕城人都知道他的绰号:六指音痴。

    的确,他有十一根手指,左手小指旁多长了一截肉。他是个不懂音乐的人,连基本的旋律都哼不准确,更别提什么弹琴作词了。

    雷赫留在这家琴行纯属意外。

    众人害怕叶竹发现他的行踪,便特地将他塞进了六指音痴的狭小屋子里。六指音痴整日像个傻瓜,有事没事就会在街上抓住路人唱歌,他的歌很暴躁,一听就令人心烦。自然,藏在这样的人的家中再好不过了,就算叶竹要查,怎么也不会想到那里去吧。

    “里法尔先生打算在夕城待多久?殿下已经离开这儿了,您回来,又是为了什么呢?”

    “来取某个国王的性命。”

    “那您先别急,最近几个月不要动手。”

    雷赫看着他,语气里有点不快:“为什么?”

    六指音痴回答他时手里正抱着一把金喇琴,他的左手轻轻拂动琴弦,最外侧的指头故意弹了弹琴身,金喇琴顿时发出空空的闷响。

    “要是您这样做的话,殿下的处境就会很为难。”

    “你们不是都盼望着他回来吗?”

    六指音痴愣愣地盯着他。他那褐色的发丝黏在脏兮兮的脸上,指节上布满大大小小的薄茧,怪像个没有生活忧愁的艺术家。

    “先生,您干嘛要站在我们的立场上呢?您应该更关心他才对。叶竹来这儿并不算坏事,至少可以保证,夕城人不会再和秦林有多余的关系了……您更应该知道,我们往前两任优秀的君主都间接死在他的手下。我们应该远离那个坏人。”

    挺有道理,雷赫想着,可是又很奇怪,每个夕城人都知道他曾经的事情,每个夕城人都在为他考虑、为他着想,甚至是帮他思考……是迪斯安要求他们这么做的?

    他把疑问大方告诉了六指音痴,结果,那人听后哈哈大笑。

    “怎么了嘛……”雷赫没想到他会嘲笑自己,顿时红了脸。

    “哈哈,您、您真是个可爱的人,难怪殿下那么喜欢您——不是的,不是他要求的,是我们尊敬您,自愿帮您的。”

    六指音痴说完,又自顾自笑了一会儿,重新拿起了琴。

    一曲弹完,雷赫感叹真是人如其名。他从未听过这么尖锐、烦躁的歌曲,好似兵临城下、炮轰城楼……但这样的歌曲让他的心脏有了点温暖的错觉。

    六指音痴就那样弹完了后半夜,直到曙光乍现。

    雷赫总算是顺利活到了早上。他从被子里钻出来,长舒一口气,伸了个懒腰。而六指音痴还在演奏,这下,雷赫才发现那不是错觉,他的音乐的确给神明带来了一种渴望的快感——一种最原始的、对血与暴力的追求。

    他就在那儿住了下来。

    叶竹的确没有治理国家的脑子……虽说他一上任,就把七古政府给狠狠收拾了,但仅仅那样还不足以让群众对他产生信任之感。据雷赫后来观察,那家伙好像还想学着杜希,把纳里密斯从夕城的土地上剔除掉。

    实在是太荒唐了!旮赫韦干和纳里密斯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人物!

    他就那样时刻警惕着叶竹的一举一动,必要时还会和六指音痴讨论——那家伙总是有不同的见解,而且都是向着好的方面。雷赫暗讽,属实是捧杀了。

    他还坚持和李赢通信,先是报告了刘易的死和自己的处境,再是鼓励他再坚持一会儿。说白了,雷赫并不觉得那次考试能改变什么,他这样说,不过是想让自己的朋友打起精神罢了。

    关于考试,他也问过了六指音痴,那家伙和往常一样,给出了完全不同的看法:“去与不去,全看你心情。你不必用它来吊着别人、吊着自己——里法尔先生,过日子不能强求,他人之命运,没必要上升到自己的道德。”

    瞧瞧这人,受尽歧视的生活让他悟出了生命的真谛。

    但雷赫这次没有听他的话。在做木工活挣钱交房租的闲暇时候,他仍刻苦学着里尔赫斯的文字。经过两个月的不懈研究,他总算是能写出像模像样的考场文章了。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李赢,但刚一拿起笔,他就突然意识到,那家伙已经很久没有给他回过信了。

    哦啦啦,没准在忙呢……

    他又写了几封,完毕后将它们用细绳捆在一起,急匆匆跑去了邮驿。邮驿本是政府专用的信件处理站,但雷赫死皮赖脸,每次的私人信件都混在那一堆军事报备中间,好不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