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确实是小事儿,你是什么样子,我心里明白,用不着别人说,他那里我也会跟他算账……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裴屿无法认真工作。周泽锐认真跟他这么谈心的时候很少,总共也就那么两三次,他想不认真对待都不行。

    虽然他年纪比自己小,可在这个家里,有点什么事儿,他才是最有话语权的。他看上去才像那个永远不会倒下的人。

    他不禁想,他跟周泽锐在一起的时间虽然短,可是认识的时间也算长了,四个月了……

    真的长么?

    他跟宋嘉铭从小就认识,正式交往也有一年多了才结婚。

    现在,总共认识才四个月,他就把什么都交出去了。

    他的人,他的心,他残存的勇气,甚至他的孩子,全都给他了,他想不到自己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是拿得出手的。

    他如果不坚持下去,最后还能剩下什么。

    他一言不发,面对着屏幕,亮光打在他的脸颊,并没有让他的轮廓变得更柔和,反而那冰冷的机械的冷光令他看上去多了一分荒凉。

    所有周泽锐跟他说的话,他只听清了最后一句。

    “我爱你,你相信我,我一定带你回家。”

    当他听到家那个字的发音从他的嘴里说出来,脑海里本能地产生了两个幻象。一个,是他们现在四个人的小家,另一个,是一片混沌,里面有嘈杂的欢笑声,有周泽锐,有他哥哥姐姐,父母亲戚,但是没有自己,也不应该有他,更不应该有小昀和小橙子。

    这两个幻想在同一幅画里,却被一道斜线从中间割裂,成了泾渭分明的两边。

    当天晚上,他又做了噩梦,在梦里哭叫,挣扎,时间并没有治愈他的伤痛。周泽锐没能把他叫醒,又不敢太强硬,就搂着他睡了一晚,第二天,裴屿就生了一场大病,下不了床,烧到喉咙说不出话。

    他看着周泽锐的眼神,居然先是“你要送小昀去幼儿园”,然后才是,“我想喝水。”

    周泽锐心疼得快背过气去了,摸着他的头发,说小昀已经去幼儿园了。

    裴屿点了点头,无缘无故地,看了会儿天花板,又看看床边的人,回握住了在被子底下紧紧攥住他的手,抿了抿嘴,然后像是想说话似的,做了个嘴型。

    他需要一点实感,他想要有人陪他。

    周泽锐终于看到裴屿冲他撒娇了,他刚才说了一个“抱”,可他想看的并不是这样的。

    裴屿靠在他的怀里,感觉那个戒指在他已经滚烫的皮肤上发热,感觉这次高烧,彻底烧穿了他最后一层武装,失去了任何抵抗的能力。

    他想, 如果他真的认定了这个人,那么,让他彻底标记自己,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然后,他就陷入了昏迷。

    其实他今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连来给他看病的人是江兆旻都不知道。

    “像这种没着凉没感染的突发性高烧,有一大半是心理原因引起的。”江兆旻开了药,嘱咐他注意事项,然后拍了拍他的脑袋,说,“你可真是不怕麻烦。”

    周泽锐守在床头,看着沉睡的裴屿。

    “很严重么?”

    “什么?”

    “你觉得他的心理问题很严重么?”

    江兆旻不知道说些什么,他也不是心理医生:“别多想了,成年人多少都会有点儿心理伤痛,他又离过婚,心事肯定更多,未必是你说的那种心理问题,多陪陪他就好了。”

    那是他姐夫不知道裴屿过去到底经历了什么。他到现在都开始怀疑,只靠他自己,到底能不能给裴屿真正想要的东西,他还这么年轻,经历的事情太少了,他活了二十多年,最会的就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事,他打小就任性,任性惯了,他爸他妈他哥他姐其实都未必管得了他。

    看上去好说话,其实脾气特别硬。

    只有裴屿……

    他伸手摸着裴屿滚烫的脸颊,他愿意为了这个人做任何事,任何他想做的,不想做的,敢做的,不敢做的,能妥协的,不能妥协的,所有的事情。

    “我能走了么?”姐夫也是块板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周泽锐说:“你这个月底是不是要陪我姐回家?”

    他姐夫感觉他说话的口气有点儿变了,多了那么一点儿,在他身上很少见的稳重。

    “是啊,你爸又说要审审我,怎么了?”

    “我也回去。”

    江兆旻一愣,继续收拾着东西,说:“你是该回家看看,成天住在男朋友家里像什么。”

    也是,他真成了裴屿养的小白脸了,除了给小昀买点儿玩具,一分钱也没出过。

    大概是吃了药,裴屿这天晚上没做一个梦,再醒来的时候天是黑的,脑袋还有点儿昏沉,一偏头,看见床头多了个小夜灯,微弱的灯光照亮了床边的婴儿床。

    周泽锐感觉到床的凹陷,眯着眼睛,昏黄的灯光旁,裴屿已经醒了,半趴在小橙子的婴儿床边,伸手逗着小儿子,模模糊糊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他爬过去搂住了裴屿的腰,感觉到手里的身体受到了小小的惊吓。

    “吵醒你了?”

    “你半夜起来干什么?不多睡会儿?精神还好嘛?”

    说完,有人的肚子就咕噜咕噜响了起来。

    “我去——”

    “我给你下点面。你别起来了。”周泽锐先一步坐了起来。

    裴屿担心地拉住他,“不用了,你又不会做,最后还不是——”

    “我会学,昨天上午那顿面就是我做的,你都不记得自己怎么吃的了。”

    裴屿看着他。

    以前这些小事,虽然他总说不让自己做,但基本上说的总比做的多。不是说周泽锐敷衍,是他记性不好,看见裴屿在做的时候他会抢着干,看不着的时候他就什么都忘了。

    周泽锐是个做事情注意力很集中的人,所以他的记忆在大多数时候都不会分给这些零碎的杂事。

    “小昀的晚饭也是我做的,还是原来那几个菜,给小橙子喂了奶粉,换了尿布,家里还乱,等我有时间收拾……”周泽锐认真地说,“你就只有一件事,躺好休息。”

    他把裴屿摁回了被窝里,沉默着又盯了他半分钟,才离开房间。

    半个小时后,厨房叮叮当当的响声终于停了,周泽锐端着餐盘托着一大碗面,搁在床头柜上。用的是那个比他脸还大一圈儿的海碗,里边儿红的绿的白的啥玩意儿都有。另外还有一个吃东西用的小碗。

    能做到这么细心,真的很不容易了。

    “你看你想吃什么就吃,剩下的就放着。”

    “浪费。”裴屿说。

    “那剩下我吃。”

    “好。”裴屿说。

    周泽锐动作顿了一下,回头去看他。

    他病好了么?

    没有好。

    他心里还难受么?

    还难受。

    可他在笑,目光中看不出一丝勉强。

    他爱上了裴屿坚强不屈的人格,他觉得在不知不觉的时候,自己已经从裴屿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如何做一个父亲。裴屿给了他一个学习做爸爸的机会。

    而作为一个保护他心爱的omega的丈夫,他还太稚嫩了。

    第六十三章 回头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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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四章 工作室的风波

    因为这几天的事情又耽误了翻译的进度,之后的几天裴屿都在想办法怎么追上去,毕竟离周泽锐要的日子就一个月了,除却最先一个翻译做的,剩下还有三分之二的任务。这期间他可能还不能专注在出版社的工作上,也就是说,他从现在开始到跟出版社约定的日子,都是在死线上。

    他都不知道有多少年没在死线上赶进度了。

    而周泽锐,则是找了一个日子把所有人都聚集起来了,全部人看着他居然正经地开大会,都大眼瞪小眼的。

    他们都以为他是要说上回他跟郑衔打架的事儿,有几个人都开始组织语言劝周泽锐别冲动了,别在这关键时候咱们组里内部搞内讧,咱们一切都是为了梦想还有钱啊。

    “说个事儿。”周泽锐坐在圆心上,一米之外,有一圈儿办公椅围着他,“事儿有点儿突然,你们都做个心理准备。”

    完蛋了完蛋了,组长居然这么严肃。

    “不是咱们要解散了吧?”

    “估计是,小皇帝把新找的翻译给气走了,咱们任务要完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