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槟塔

    要不是李兆赫的耳朵几乎贴过去,她的声音就会淹没在喧闹的音乐里。然而她的声音压着背景音,稳稳地传进他耳中。

    她大概说的是站在角落里的高胖子和rudy。那个高胖子,李兆赫不是很熟;但是rudy老熟人了。之前在他这临时救场跳过舞,他还提过让李兆赫来当付费酒托。不知道此刻是不是要旧话重提。

    李兆赫跟着她一同走向角落,来回看着高胖子和rudy。rudy怪模怪样地耸肩,朝高胖子使了个眼色。高胖子向他伸出手,人畜无害地憨厚笑着。李兆赫茫然地伸出手,和他握了握。高胖子的手比他要大两三号,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手娇小玲珑。

    “我叫华天荣。”高胖子愉悦地说,“你就是李兆敏的弟弟吗?”

    李兆赫点头。华天荣松开他,欣赏一下他的脸,说:“你和你姐姐长得还真有点像。鼻子这里。你可比你姐好看多了。这是曹,这是rudy,你都认识了。”

    新认识的人反而给他做起介绍。李兆赫不禁苦笑,曹殊女在这种吵闹的场合居然还很惬意,rudy一直瞪着他,眼神古怪,不知道在脑补什么。

    音乐震得他脑子都在响,李兆赫实在不想在此地久留,然而这三个人神情古古怪怪的,似乎还要拖他很久,他抑制着翻出降噪耳机的冲动,问:“很高兴认识大家,嗯……找我有什么事吗?”

    华天荣笑眯眯地指一指rudy,说:“这位先生刚才告诉我,你现在和小黄走得很近。真的吗?”

    李兆赫大惊,不由自主地看一眼rudy。现在他明白rudy眼睛里的情绪了。可是,黄义铖跟rudy说他们的关系?虽然黄义铖应该公开,但是公开到他的前对象那里,还是有点太公开了。

    rudy笑一笑,说:“这位小李,和王松仪的关系也很好呢。”

    这名字听着耳熟,李兆赫却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听过,但是看曹殊女恍然大悟的神情,眼神里瞬间溢出的亲近,他们的交集超过想象。李兆赫僵硬地微笑着,点着头。

    曹殊女微笑着说:“怪不得。我上次问小黄有没有对象。他迟疑着没回答我。原来是这样。估计把我们都当老古板了。挺好的,松仪和我说过你,觉得你挺好一个人。”

    李兆赫更迷惑了。这个人在背后夸奖他,他却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应该被人夸奖的事。华天荣仿佛不经意地问:“你姐姐呢?来了吗?”

    “来了。”李兆赫说。

    身后爆发出一阵欢呼声,他们都转过身去看,两名服务生推着小推车过来,车上堆得高高的,都是高脚杯。他们将车子推到“龚宝甜小姐生日快乐”的大牌子下,将杯子一个一个摆起来。

    “香槟塔。”rudy说。

    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很符合龚宝甜的爱好。李兆赫早就注意到人群中有人录像,是陌生脸,大约是龚宝甜找到的摄影团队。好像在群里看到她要出一期vlog,肯定是找人拍比她自己拿着手机瞎拍好看得多。

    服务生手脚很快,高脚杯金字塔转眼间矗立在大牌子旁边。纷纷有人给高脚杯金字塔拍照,又簇拥着龚宝甜拍照。隐约间她似乎朝李兆赫的方向看了几眼,李兆赫转过脸,避免和她对视。华天荣却注意到了,大声疾呼:“哎呀,甜甜往这边看呢!”

    他的声音如低音炮,隆隆地碾过,龚宝甜仿佛终于找到一个顺理成章的理由,眼睛一亮,明确无误地看着李兆赫,朝他招手,口型应该是“过来”。

    李兆赫还想装看不见,rudy出声:“你前女友叫你呢。”

    被rudy拆台,又被华天荣在肩膀上鼓励地推了一下,李兆赫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到她面前,干巴巴地说:“……生日快乐。”

    龚宝甜瞬间就扬起了眉:“喂,我说,你是不是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干嘛和那些人站在一起聊天啊,你不是应该直接过来找我吗?”

    “为什么。”

    “为什么……”龚宝甜一时语塞,“今天我是寿星啊,你不应该满足寿星的所有愿望吗?”

    李兆赫感到了话题方向不对,提前截胡:“不。我不应该。说起来,我都不知道你过生日,还是大姐把我叫过来的。礼物我放在前台那个lolita那里,生日快乐也跟你说了。再见。”

    他转身想溜,龚宝甜在他身后阴恻恻地说:“李兆赫,你跟我分手,是因为你和黄义铖在一起了吗?”

    仿佛一桶冷水从头顶浇下,李兆赫转身,问他:“你说什么?”

    龚宝甜反而大义凛然地说:“rudy都告诉我了,你和黄义铖的事。哇,你好让我吃惊,为什么你会去三别人?还是男的?是因为你妈妈这样,所以你也这样吗?”

    镜头和目光都对着他,目光来自周围的陌生面孔,而镜头后有着无数目光。恍惚回到了被她强拉上台跳舞的那个时刻。他当时本应该拒绝,然而好奇在他的拒绝里生了缝隙;他站在台上,雪白的光从头顶倾泻,将每一丝外在的泡沫冲掉,只留下最核心、最本质、最不能被改变的东西。

    他睁开眼睛,在白光之下,其他一切都黑压压的。当时他想,原来舞台表现力是这个意思,是去掉一切外在后留下的所谓自己。他又想,原来从舞台上看观众,是这种感觉。

    一个一个活生生的人化作晃动的黑影,在他视野边缘晃动。在突然狭窄的视野里,龚宝甜还在瞪着他。

    李兆赫忽然意识到,龚宝甜在等他承认错误,向她道歉,她就可以惩罚渣男,大获全胜,将他拍成生日宴会的反派,成就一个完美的vlog,他甚至能看到她会用的标题:“痴心白富美怒甩劈腿前男友,女人要为自己而活”。

    “你道歉。”李兆赫说。

    龚宝甜显然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不可置信地笑着,问:“你说什么?”

    “你道歉。”李兆赫又重复一遍,“道歉。”

    大约终于听到他低沉声音里的情绪,龚宝甜朝音响方向挥手,dj知机地降低了声音。在凸显出来的大块宁静里,龚宝甜侧着头,抬手做思考状按着嘴唇。

    “为什么?”

    盛怒之下,李兆赫说话变得结结巴巴。他深吸一口气,尽量吐字清晰。

    “你听说了什么?”

    龚宝甜眼睛一转,朝他身后的rudy看了一眼,说:“你做了什么,你自己不清楚吗?”

    李兆赫回头去看rudy,rudy正巧蹲在地上数香槟酒,没和他的目光交汇。华天荣和曹殊女则是呆立一旁观望,神情很相似,想走,又想留下看到最后,嘴里含着不吐不快的猪油。

    耳朵里传来轻微的耳鸣。李兆赫转回来,龚宝甜显然觉得自己说了一句绝杀的话,满脸都是洋洋自得。他真想一拳打在她自鸣得意的脸上,甚至连她整个人翻倒在地的样子都看得一清二楚。但他深呼吸,幻觉褪去,龚宝甜依然好端端地站在远处,占足了上风似的看着他。

    “我不清楚。”李兆赫说,“我没有三过谁。”

    龚宝甜歪着脑袋,又朝他身后看了一眼,说:“黄大哥和rudy本来就在交往,你从中间破坏,现在开始把你自己摘清楚了吗?”

    李兆赫走向rudy,在他旁边半蹲,问:“我三过你们吗?”

    rudy终于放弃数香槟,直起腰,问:“不然呢?”

    大约是蹲着说话声音太小,rudy站起来,用他那十分有特色的声音尖声说:“我根本不想和你掰扯这些事,也不可能把你按地上打,你多厉害啊,什么人都喜欢你,我能和你比么?本来我想就这么算了,我没权没势没钱没外表,但是甜甜好人,她愿意为我撑腰,这就够了,你不用跟我说,你想跟谁说就可以跟谁说,不用跟我说。”

    这是圈套。李兆赫终于迟钝地意识到,他掉进一个完全无法摆脱的圈套里。黄义铖告诉过他,他对rudy是老板对员工,然而现在员工把自己放在了情人的角度,口口声声指责,又不让他辩解。

    他倒是可以猛揍rudy,不会落下一个男人殴打女人的以大欺小,然而这件事终究要黄义铖来说清楚。其他一切行为都是多余。

    看李兆赫呆呆地站在原地,rudy朝旁边一个服务生挥手,叫他开酒。那人走过来,开始拧香槟。李兆赫烦乱的心又多了一条隐约的思绪:他见过这个发胶涂成香港老牌明星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