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憧憬一句想象中的未来, 沈季青就要说上一句他眼中的现实, 沈季青比她年长上几岁, 可能感受到的“社会现实”要比她多得多。

    再后来, 他成了她在公司里的顶头上司, 夏知荔做的每件事情前后都能听到沈季青极为精细的“利弊分辨”。

    再再后来, 他们之间能说的话题越来越少, 不欢而散的次数越来越多。

    直到今天——

    乔麦虽说和沈季青没有特别深的交集, 但就算是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路人,在突然得知他身上发生了这般噩耗的消息后, 夏知荔不知道沈季青到底是凭着一种怎样的心情,能依旧这样地云淡风轻。

    用着和“明天中午吃什么?”一样平顺的口吻说出那句“就回去了?”。

    他的冷漠,让夏知荔空前地感觉到了眼前“沈哥哥”的陌生。

    她像是从未认识过他的样子。

    沈季青一言未发的。

    夏知荔抬头看向自己时的眼神是那般地凉薄, 是沈季青从没在她身上读过的凉意, 从她眼中直直地达他眼底。

    他几次想抬手拉住迈步离开的夏知荔,心中执拗地挣扎了半天, 最后还是没有任何的动作。

    又听见她说。

    明明还是熟悉的嗓音,语音语调都那么的熟悉。

    “沈哥哥, 我觉得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这样称呼你了吧,”夏知荔没有丝毫的心软,双眸似是揣着望不到底的冰冷潭水似的,了无波澜、了无情绪,“以后……你是我的上司,我是你的下属,这样很好吧?”

    沈季青眼睁睁地看着他从小看到大的女孩,脚下没有丝毫犹豫地,拉着蔺柏从他身边走过。

    “沈总以后就把我当做手里最普通的一个艺人吧,”夏知荔经过他时,身子微侧,没有丝毫接触地和他“擦肩而过”,“不用再特意关照我、不用再特意考虑我。”

    -

    夏知荔拉着蔺柏走的这一路,两人都没有开口说任何一句话。

    到了车子前,夏知荔才缓缓放开紧握着蔺柏手腕的手。

    “我都把台阶给你搭到这儿了,还不下?”

    和沈季青对峙时的阴霾一散而尽,夏知荔抬头直直看向蔺柏。

    他阴着脸,眸里暗得不见任何光亮。像是夏知荔的这句话才把他的思绪勉强拽了回来,滞了一秒钟后才缓缓把眼睑抬起了些。

    喉结微微上下动了动——

    “我……”

    他双眸像是沉在湖底的黑曜石般,清固但易碎,清疏却淡凉。

    夏知荔没见过蔺柏这副神情,心里止不住地抽疼了一拍。

    “……可以去吗?”

    夏知荔从来没想象过,那个在赛场上挥斥方遒、永远炽烈的少年的眼里,还能有这样的情愫。

    孤漠、胆怯、卑微、无措。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出现在医院病房。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身份可以去看望乔麦。

    “不知道”把他眼中所有的负面情绪都无限又无限地放大。

    夏知荔觉得此刻任何宽慰他的话都会变得无力,她牵起蔺柏右手,把刚刚从桌上顺到手里的车钥匙,一股脑地塞在了他手心。

    “只要你想,就没什么不可以——”

    夏知荔转身坐进了副驾驶,隔着车窗,望向蔺柏的侧身。

    她在等蔺柏。

    夏知荔在心里一秒、一秒、一秒地数下去,从一位数到两位数,却也不着急,她相信蔺柏能做出遵于他心底的选择、也一定是她在等的选择。

    -

    “知荔也来啦?”

    夏知荔刚走进乔麦的病房,就听见她热络的招呼声,和夏知荔记忆中的每一次都一模一样。

    “乔麦姐好,我还有……”夏知荔回头想拉身后的蔺柏上前。

    回头才发现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蔺柏,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溜走了,夏知荔讪讪地又转过身,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

    “……我来看你了。”

    “好,难得你有心啦,快来坐——”乔麦给守在床边的郭砚辞递了个眼神,郭砚辞便顺手把床位靠里侧的椅子往外拖出来了些。

    乔麦抬手拍了拍椅垫,示意夏知荔来坐。

    夏知荔乖巧地坐下,她觉得自己不该盯着乔麦打量。

    但视线还是不受控地游离在她的脸侧、脖颈上,虽然有几分“马后炮”的嫌疑,但她还是想感慨她瘦得太过明显,两颊消瘦,颧骨凸得极其明显。脖颈上蔓着的血管条条可见,“触目惊心”。

    蓝白条的病号服,将她脸色映得更苍白,完完全全没有一点血色可见。

    乔麦患病这么久,而她居然一点都没有发现。

    只有她半卧在病床上的现在,把一切坚硬伪装的壳卸掉后,才有了些病人该有的模样。

    癌症晚期患者有多痛苦,夏知荔想都不敢想。她内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劝诫着自己表情要自然、要和平日的自己了无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