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谢尔的虫翼是半透明的银色,很轻薄,能清晰地看见支撑虫翼那几根纤细的,白玉般的骨架。

    只是呈现在钟易眼前的这对翼翅,边缘破损,只剩下残根,触目惊心。

    费谢尔就这样趴在池边青石板上,后背肩胛骨挑起一个虚弱的弧度,衔接翼翅的部分小幅度震颤着。

    钟易鼻端突然嗅到一种奇异的气味,在周围这种潮湿阴暗的水汽里,格外突出。

    是一种阳光下的琥珀,叶片被碾碎的薄荷,和新鲜的柠檬混合的气味。

    他缓缓靠近那薄薄的耳垂,还未触碰,听见费谢尔的声音传出来。

    “我不会……”雌虫隐忍的声音从齿间逸出,“我不会屈从这种身体。”

    “我不会屈从这种被动的欲望。”

    “更不会屈从于虫族的生理机制……我……依旧当自己是人类,我……不会是虫子……杀死我的家人的……不可能,永远不会……”

    听了这话,钟易一怔,抬起头,又垂下,心里泛起涨酸。

    他的亲吻落在了银色的发顶。

    “尊重你的意愿。”

    他对躯壳里的灵魂说。

    汹涌的血液急速打在鼓膜上,外界的声音已经很模糊了。

    费谢尔忽然睁大双眼,他脑海中混杂着各种回忆片段,视线凝集在自己放在水池边的手上,那苍白的手背,突然缓慢地覆上一层银白色的硬甲。

    他拼命眨眼,确认这不是幻觉后,突然想起一件事。

    迟迟得不到抚慰的雌虫,会失去意志,被迫开启虫化。

    自己会变成虫子。

    他呼吸急速慌乱起来,茫然地睁眼,眼中却混沌一片。

    ——费宁,我们带弟弟去调查,你自己一个人在家要照顾好自己。

    ——哥哥,你是说,你找到了一片花园?

    ——真稀罕,在这种地方,居然还有盛开的鲜花,等我回来,你一定要带我去看。

    ——你还要带我认识一个哥哥?噗,躲在地下室的哥哥,真有意思。

    ——对不起,博士夫妇都遇害了,已确认死亡,我们只来得及救回你弟弟。

    ——费宁,去见他最后一面吧。

    火蚁。

    耀武扬威的……

    虫子,密密麻麻,被占领的污染区。

    半边身体肿胀的,弟弟,逐渐失去生命……

    “不要……”

    银发雌虫突然死死抱住自己的双肩,断指伤口崩开,包扎的布条很快浸出鲜血。

    他剧烈地颤抖着,湿润的眼睫盖住空洞的瞳孔,声音染上压抑不住的哭腔。

    “不要,虫……化……”

    “……你……”钟易抬起费谢尔的脸,试图看清他的状况。

    只见银发雌虫就像是被噩梦魇住,面色惨白如湖面上破碎的月光,他将自我封闭起来,不堪触碰。

    钟易心口一麻,觉得自己这双手沉重起来。

    一个念头破土而出。

    ——为什么会给他这副身体,你明明知道他最恐惧什么。

    ——这就是,你要为之付出的代价。

    嗡嗡。

    钟易后颈的金属装置忽然启动,像有细小的电流,向大脑深处窜入。

    他那双铁灰色的眼球动了动,倏尔有庞杂的信息汇入脑中。

    过了片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身上,好像有很深的秘密。

    -

    【伊利亚:精神力通路装置顺利启动。】

    【l:终于,“他”要回来了。】

    第29章 行至洞中星河时(一)

    他似乎在做一个梦。

    起先,这里只是热。

    不知道这是何处,脚下松软,触目可及的地方,到处都盛开着烈火一般的红莲。

    天际是阴沉的黑,零星有同样火红的闪电,转瞬即逝。

    随后,他的身体被不熄之火焚烧着。

    他茫然地望去,四处虽空,可没有路,他分不清哪个是逃离这里的方向。

    在被焚烧殆尽之前,他的宇宙,在一片绝望的灰烬中热寂了。

    -

    “我只带了一只抑制剂,之前已经用完了。”

    “你在质疑我?”说话者叹了口气,“你得问这个家伙,要不是他自作聪明,起码到现在还有药可用。”

    听到躁音,费谢尔睁开眼,看见钟易与两个雌虫正争执着什么。

    正在说话的雌虫面若冰霜,另一个雌虫垂头不语。

    身体高热并没有退去,冰水极大地缓解了他虫化的速度,他昏过去之前,那种银白色的硬甲刚刚浮现,而现在只是覆盖到了小臂。

    “也就是说,现在没有药剂。”钟易声音冰冷得像是百尺深潭。

    诺亚难得地挑了下眉:“你不是雄虫吗?你可以用信息素,安抚你的雌虫。”

    “我……”钟易张了张嘴,口中泛起一种苦意。“我没有……”

    诺亚盯着钟易的眼睛看了半晌,改口说:“那么现在就只剩下最后一种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