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急之下,他举着挂吊瓶的撑杆跑出病房。

    他晕头转向地跑着,住院部里来来往往的人穿着白色的衣服,像游魂似的。

    有一瞬间,他的意识又模糊了,以为自己到了天堂。

    转过一个u型台,归海撞见了同样行色匆匆的周叔辰,他手里抓着大大小小的单子。

    “归海?”

    周叔辰睁大了眼睛。

    “你跑出来干嘛?赶紧回去躺好!”

    归海哑着嗓子,问:

    “你看见巴戈了吗?”

    “我能不看见吗?巴戈从昨晚就给我打电话,打了一宿,谁知道我手机静音了,早上醒来一看,给我吓坏了!这不,刚帮他交了手术费。”

    周叔辰一把揽过归海。

    “你好好去病房里待着,一会手术完了,巴戈就推过去了。”

    “手术……”

    归海脑子嗡嗡的。

    周叔辰强行把归海揽走。

    归海愣愣地跟着走了几步,突然停在原地,说:

    “你把带到手术室门口,我等他。”

    周叔辰看不惯两个大男人比他和他老婆还腻腻歪歪,急眼道:

    “哎吆,不就是做个手术吗?死不了!”

    归海一听“死”字,霎时涨了脾气,咬着后槽牙说:

    “带我过去!不然下次躺进手术室的,就是你!”

    “好好好!我的祖宗,你这边请!”

    周叔辰戴着“痛苦面具”,走在前边给归海引路。

    “巴戈啊,你一定要好好活着,不然我死都不会放过你的!”

    归海摸着心口,一遍遍祈祷着,这是他第一次把“希望”寄托在神明身上。

    等到了手术室门口,归海坐在椅子上,问:

    “巴戈他……得的什么病?”

    周叔辰晃了晃手里的化验单子,垂丧着脸。

    “重症失温。”

    “失温?”

    归海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啊,医生推断病人在冷水里赤身泡了一夜,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冬泳的人都没他勇敢呐!”

    周叔辰裹紧身上的外套,多半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手术室门口阴森森的,怕自己也冷得失了温。

    归海一遍遍回忆着昨晚的经过,他只记得自己头晕恶心,冲进厕所吐了好几次,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激了些冷水,然后……

    他的思路就此中止了,连一丁点场景都记不起来了。

    他不断地用后脑勺撞着医院的墙,每撞一下就骂自己一次,直到把眼眶里的水撞出去,吧嗒吧嗒地落在手上。

    手术接近尾声,资历最浅的小护士结束了手头上的工作,从手术室里跳出来,满含热泪。

    这是她第一次实战,也是第一次亲眼见证现代医学把一个重症失温患者从死神的边缘拉回来,这种体验就像一把抓住了溺水的孩子,给生命一次重生。

    “手术顺利结束,没事啦!”

    小护士说完,身后的手术室中传来了愉悦的交谈声。

    巴戈被推出来时,一睁眼就见到了直戳戳站在门口的归海,巴戈从被子里伸出手,轻轻勾了一下归海的小拇指。

    归海一直默不作声地跟在一大堆医护人员身后,直至巴戈被推进普通病房。

    归海想着:感谢神明把他带回来,我会遵守诺言的。

    他前脚一百八十度转向,径直走出病房。

    “归海。”

    巴戈弱弱叫了一声。

    “啊?”

    归海心虚地转过身。

    “我还没死呢,你就不能开口说句话吗?枉费我搭上性命救你,你也不……”

    话音未落,巴戈感到唇上一热,这个吻肆意而缠绵,交织着几分爱与亏欠,还有半分自卑……

    现在换师哥的脚一百八十度转向,径直走出去,顺带关上门。

    归海怕自己太放肆了,往后退了一步。

    巴戈伸出手扶住归海的头,再次贴紧他的唇。

    巴戈手脚冰凉,嘴唇也像块冰糕似的。

    归海的舌尖在巴戈的唇上留滞,想帮他暖热。

    “怎么了?今天怎么不说话了?”

    巴戈抵住归海的额头。

    “我和神明约定,只要你平安无事,我就不再烦你。”

    归海的睫毛在巴戈脸上折成三角,微微扇动。

    “为什么?”

    “因为我爸之前骂我是扫把星,现在觉得有点道理,你刚遇见我就进了局子,还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我离你远点,或许能去你身上的霉运。”

    “归海……”

    巴戈望着对方的眼睛。

    “你以为我用自己的命把你救回来,是想让你离我远远的吗?”

    “没有……”

    归海尝试狡辩,但一开口就失败了,因为巴戈不允许他狡辩,巴戈要逼他把真心话讲出来。

    因为巴戈也要把自己的真心话讲出来。

    这些真心话,在巴戈倒进水泊,抱紧归海的时候,就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