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头雾水地扎进了人群中,人太多了,他根本不知道妈妈穿了什么样的衣服,戴了什么样的发饰。

    每一张脸都是陌生的,他找不到妈妈了。

    他急得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袁袁,妈妈在这里啊。

    他应声转头,努力辨别声音传来的方向,却找不到妈妈的脸。

    袁袁,这里。

    他看到一个女人在微笑着对他做口型,但是那张脸不是妈妈的脸。

    不是他记忆里妈妈的脸。

    记忆里的妈妈是什么样子的呢

    头痛欲裂,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天突然塌了下来,破碎的玻璃扎在他的身上。

    他昏了过去。

    画面一转,他一个人蜷缩在小小的病床上,听见他的爸爸妈妈在跟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窃窃私语。

    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依稀听到他们好像在说他生病了,那个病叫什么名字呢,他竖起小耳朵仔细地听。

    哦对,那个医生说他的病叫脸盲症。

    脸盲症是什么啊,是他的脸出了问题吗?

    他悄悄爬到床边,伸手够下了床头柜上立着的小镜子,认认真真地检查自己的脸。

    没有什么问题啊,他有些疑惑。

    他把小胳膊伸长,让自己的整张脸都呈现在镜子里,然后突然发现了一件事。

    他从来没见过镜子里的自己。

    或者说,他从来没记住过镜子里的自己。

    他有些慌乱,想赶紧叫爸爸妈妈过来,却蓦地发现,爸爸妈妈的脸在他的心中早已模糊不清。

    他根本就不记得爸爸妈妈的样子。

    怎么会这样呢

    他开始努力地回想每一个亲人的样貌,想了好久好久,一边想一边流眼泪,想得他的小脑袋都疼得要炸开了也想不起来。

    他谁都不记得了。

    他放声哭了出来。

    袁袁,袁袁你怎么了啊?爸爸妈妈听见声音赶紧跑了过来,他发现他们脸上也有泪痕。

    宝贝不哭啊妈妈伸手想抱他,却被他下意识地躲开。

    这明明是他最亲近的人,是他这辈子最爱的女人,但此刻却与陌生人无异。

    他的身边永远不可能有熟悉的面孔,他身边的所有人都是陌生人。

    每一个人。

    凌晨两点,方一晴迷迷糊糊地醒了。

    揉了揉后腰,椅子实在是太硬了,一点也不适合用来睡觉,刚睡了不到俩小时就浑身酸疼。

    揉揉眼睛看了看床上的人,袁谨还保持着最开始的姿势蜷缩着,屋里光线很暗,看不清他的脸,但是能听见他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方一晴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要命,他心里一惊,又摸了摸他的脸,却摸到一片潮湿的冰凉。

    他愣在了原地,既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发烧的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哭。

    大脑飞速运转了很久,方一晴还是决定先去给他弄一条湿毛巾降降温,但又怕毛巾太凉会把他弄醒,于是最终他将一条温毛巾放在了袁谨的额头上,又用另一条温毛巾给他擦了擦脸和胳膊。

    接下来应该吃点退烧药了吧,方一晴这么觉得,但是酒店里没有退烧药,于是他只好到外面的二十四小时药店买了一盒,贴心地给他冲好,拿着杯站在床边却不知道怎么叫醒他。

    他挣扎了半天,叹了口气,还是矮下身子轻轻拍了拍他:袁谨袁谨,你生病了,起来吃点药

    袁谨动了动脑袋,然后用被子把自己整个人裹了起来。

    我没病不吃药

    浓浓的鼻音让方一晴呆了两秒,不自觉地转换成了哄孩子的语气:可是你发烧了啊,发烧了要吃退烧药。

    不吃

    颇像小孩子闹脾气,方一晴惊讶之余又觉得有趣:好好好,不吃药,那你出来好不好,一会儿该喘不上气了。

    袁谨听话地把脑袋露了出来,把被子压在自己脸颊下,还用脸蹭了蹭被子。

    这么可爱的吗方一晴彻底震惊了,这还是他认识的高岭之花袁主任吗

    我没病

    下一秒,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沾湿了一大片被子,把方一晴吓了一大跳,再一次不知所措。

    袁谨没有任何表情和声音,看不出他的情绪,只是眼泪成股成股地往出涌,不知道他为什么而哭,只是一直重复着我没病这三个字。

    黑夜里的泪水,像透着冷光的珍珠,亦像寒刃刺进他的心里。

    谁说你有病了?方一晴赶紧手忙脚乱地安慰,你当然没病了,谁说你有病,我帮你揍他好不好?似乎忘记了刚才是谁说他生病了要吃药的。

    半晌,感觉他的呼吸似乎慢慢平稳下来,方一晴才敢伸手给他擦擦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