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我旁边的沈昌文提前达成了自己的工作量,他后张肩膀就要放松下来之际,扫到我正撧耳揉腮。

    我是真的纠结。

    你说要是给低了万一影响考生的升学,岂不罪过,而要是给高了那会不会对其他考生又不公平。

    沈昌文凑过来,看了一眼我的屏幕。

    这一瞅,惊的他瞳孔地震。

    知他缘何震惊,我只能不好意思地抠了抠眉毛。

    距离五点半收工回酒店还有四十分钟,我却还有近百份试卷待改。

    每人每天的阅卷数量是有下限要求的。

    虽然阅卷讲究的是稳而不是快,追求的是客观公正并且不失准率的给分。

    而每个老师拿的劳务费也是固定的,但是,为了激励老师们的干劲,阅卷组往往设置了小组奖励机制。

    即,平均改卷符合每日数量要求且准率最高的小组在收工时会领到额外的奖金。

    向来主张集中力量办大事,就要贯彻团结一致向前进的方针,开始将大组分为若干小组的目的正是让有经验的前辈带一下手生的新人。

    沈昌文隔着我,朝我们小组同样已完成任务的组长王越睇了际眼神。

    后者明了,朝外一指,示意他出去说。

    不用猜,我想,他们多半是去讨论怎么拉一把我这个吊车尾的新人了。

    ☆、day 2

    四、第二日

    昨晚,不明原因,我失眠到凌晨三点才伴着滴滴点点的雨声睡下。

    如果不是沈昌文把我从床上拖起来,我可能会在宾馆里睡到中午才醒。

    正午十二点过后,阅卷场上陆陆续续有老师离开去吃饭。

    空调的扇叶摆下,凉风吹过,我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走吗?”沈昌文站起身,用指节扣了扣桌面,“别改了小同志。”

    “再等等。”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道。

    “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他兀自说道,“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懂?”

    我无奈,“行行行,懂懂懂,这就走。”

    我们到楼下的休息室领了盒饭,找了处临窗的对位,倚窗坐下。

    屋外的天空阴沉。

    远树并不凝寂,摇晃着在风中倾斜,泼墨挑染开的乌云衬得整个天地浑浊。

    一场大雨,将下未下。

    “我看你眼底浮着淡淡的青,昨晚梦游去抓小鸡了?”

    我:“?”

    “意思说,你昨晚很晚睡?”

    “嗯。”

    “想谁了?”沈昌文笑问。

    “想我的床了。”

    “认床呀,”他摘下无框眼镜,将镜腿叠好,搁到一边,“虽说可能跟你没睡好有关系,但你这改卷的速度,是不是有待提高呀?”

    我讪笑,连声说着“是”,并向他保证,一定反思。

    我发现,他吃东西也是一派的斯斯文文,喜欢手里攥着张纸巾,有点油渍就要抹嘴。

    “你觉得,什么样的文章算得上好的文章?”

    “能,”我犹豫,“让人感动的?”

    沈昌文面露无奈:“我给你改改我教的高中议论文,你来告诉我,怎么个让人感动法?”

    “啊这。”我咬了咬筷子。

    “好的文章,在我看来,讲究的是无艺之艺。”他抬起眼看我,“你能理解不?”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说:“尝试理解,嗯,受教。”

    接着,我忽地反应过来他说自己教的高中语文,遂疑道:“沈老师,是教的高中?”

    “有什么问题吗?”

    “你,”我眨巴眨巴眼睛,“你教的高中,怎么能来改中考的试卷?”

    沈昌文失笑,迅速而得意地吐出四个字:“我优秀啊。”

    行。

    你优秀。

    真的优秀。

    合着都是编外人员,你是被八抬大轿请来的,我就是被导师硬塞进来的。

    嗐,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呀!

    我将头一歪,磕到旁边的窗户上。

    恰时雨线一道道从天落下,打到玻璃后交织地汇成一串串水流。

    沈昌文清了清嗓子,安慰我道:“没事,刚接触一件新的事,都是一个从生疏到熟练的过程。大不了,到下午你实在落下进度太多,我可以跟你换个机位,帮你改卷。”

    帮我改卷,还有这样的好事?

    我感激地看向他,捏了捏自己的鼻梁。

    “沈老师,不爱吃茄子吗?”我看他的饭盒里,茄子被扒到一边,分毫未动,便无意识地问到。

    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噼啪作响,对面红砖黛瓦的教学楼沉漾在雨幕中,灰白色的天光下昏黯、肃静也柔和。

    我忽然想起往事,一段我还在读小学的往事。

    那是一个放学的午后,暧昧不明的光线,暗暗的天光笼罩下,我站在长廊尽头,远远看着故乡的那个沈昌文斜挎着书包,向我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