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气势恢宏的悬崖、断山和高峰,若是真的出现在现实中,恐怕会成为名扬世界的风景胜地。

    如此想着,宿殃又上前一步,几乎紧贴着悬崖边站定,任由峡谷中的风将他未束起的长发吹乱,随着他宽大飘逸的衣摆,猎猎翻飞。

    他本就气质昳丽,不似凡间颜色,这样站在风中的时候,更显得整个人都飘忽起来。他神情无悲无喜,仿佛他并不属于、也并不在乎这个世界,随时都可以随风而去,羽化成仙。

    顾非敌看着这样的宿殃,蓦然有些失神。

    谁知,下一瞬,眼前这几乎于世不容的唯美画面突然被一道翠绿的身影打碎。

    范奚忽然跃入视野,凑到宿殃身边,嬉皮笑脸地不知说了些什么。

    只见宿殃点了点头,将手中赤红的发绳递过去。范奚接过发带,走到宿殃身后,用手指拢了拢他长及腰臀的青丝,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巧的梳子,帮宿殃梳了个简单的发辫。

    顾非敌忽然冷哼了一声。

    徐云展顺着顾非敌的目光看过去,皱眉低声说:“呵,那个范奚还真是殷勤,给人梳头这种伏低做小的事儿也不嫌弃。”

    顾非敌抿了抿嘴,转身不再看那两人,随口道:“那也是他自己乐意帮人梳头的,说不定,他还愿意亲手帮人穿衣服呢……”

    徐云展诧异:“这话怎么说?”

    顾非敌沉默片刻,道:“……没什么。”

    随着那中年男人一次次离开,等在平台上的少年们终于开始试探着谈论起之前那场毫无征兆的考核。

    有人庆幸自己一直以来都足够勤勉,也有人在感谢身边的好友将他早早叫起,还有些人低声惋惜几个熟识的人没能通过。

    这个话题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说到了宿殃身上。

    “魔教中人行事就是奇怪,旁人都是一日之计在于晨,他倒大半夜的不睡觉,去院子里练武。也不知是不是练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功夫。”

    “魔教的功夫,八成不是什么正派的路子。”

    “要我说,没准儿他根本不是彻夜修行,只是顾少侠恰好看到的都是他正用功的时候。中间那段时间大家都在休息,他若是回屋睡了,谁能知道呢?”

    “这话说得在理……”

    宿殃默默听着少年们的私下议论,也没生气,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或许是因为穿越,周围人的话在他听来,都是评价“魔教圣子宿殃”的,与他本人并没有太大关系。

    他现在的状态其实更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旁观者,虽然占了宿殃的身份,却依旧没什么太大的代入感。仿佛是在看一场全息电影,虽说每件事都发生在他身上,他却知道,他不过是一个虚构的角色,这不过是一个虚构的故事罢了。

    忽然,人群中某个少年话头一转,压低了声音道:“不过,顾非敌之前试图隐瞒宿殃练功的做法,倒还真让我吃了一惊。”

    另一人立刻附和:“对啊对啊,我还以为像顾非敌那种人,是不会打小算盘的。”

    又有人插话道:“那怎么能,虽说顾盟主行事磊落,但腾云阁家大业大,其中的阴私事物必定也不会少。我看,那顾非敌未必有他表现出来的这么单纯……”

    听到这些,宿殃忍不住皱了皱眉,扭头看向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的几人。

    那几人丝毫未觉,依旧在低声谈论顾非敌、顾盟主和腾云阁的八卦。

    “说起来,我曾听闻,顾盟主年少时,似乎与当今魔教教主是同一年进入小玉楼的,两人曾经还极为要好。只不过,从小玉楼出师之后,他们不知为何突然反目,魔教教主因此血洗中原,这才坐实了‘魔教’的名头。”

    “这事儿我也听说过!”

    “确有此事,据说两人是因为一个女人闹翻了脸,这才分道扬镳的。只是有关那女人的传闻极少,有人说,那女人被魔教教主掳走,后来诈死逃生,化身顾盟主的贴身女婢,藏在腾云阁中。”

    “对对!还有人说,那女人逃出魔教时,已经怀了身孕!”

    “嚯!怀了身孕?!”

    “那……这顾非敌,到底是顾盟主的儿子,还是魔教教主的儿子?”

    宿殃忽地嗤笑出声。

    听到这声笑,终于有人注意到宿殃眯眼看向他们的视线,戳了戳身边还在滔滔不绝的人。那人扭头看过来,见宿殃面色不善,立刻住了口。

    宿殃嘴角一挑,冲那群人露出一个狞笑。

    “我说过,在背后谈论别人可不是好习惯。我这人一不小心把内力练太深厚了,容易听到些有得没得的骚东西。你们要是再不当心,说不定撞上我心情不好,拼着被小玉楼淘汰,也要把你们这些人的舌头拔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宿殃:骂我可以,不能诋毁我家小狼崽儿!

    第12章 石林迷心阵

    魔教圣子宿殃在江湖上的传闻一直不怎么好。每每被提到,几乎都是说他性格阴晴不定,脾气极为怪戾。喜欢你时可以将你捧在手心温言软语,转脸不喜欢了,便可以毫不犹豫地将你斩于剑下。

    所以没有人敢怀疑宿殃忽然说出来的这句话,更没有人敢抱着侥幸心理继续胡说八道。

    平台上一时间变得极为静谧,只有崖下的风带来枝杈草叶的沙沙声。

    顾非敌远远看了宿殃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

    他嘴唇微动,向身边的徐云展传音:“刚才那些人的议论,你也听得到吧?”

    徐云展哼笑一声,道:“他们自以为压低了声音,却想不到以你我……和宿殃的内力,能把那些话听得清清楚楚。不过,这种话你也听得多了,我记得你从十二三岁起,就已经学会不去在意这些议论了?”

    顾非敌沉默片刻,说:“他们之前诋毁宿殃的那些话,你也听到了,想必宿殃也听得到,他却没什么反应。如今话题落在我这里,宿殃却反倒动怒……”

    徐云展不由得皱起眉头,严肃道:“非敌,宿殃那厮对你心怀不轨,这些不过是他在耍小聪明罢了,你可不要被这手段迷了心智。”

    这一次,顾非敌默然了好一阵,才低声道:“我不会的。我只是觉得,宿殃此人,似乎和江湖传闻并不一样。”

    徐云展无奈地叹了口气,劝道:“非敌,他是魔教圣子,江湖传闻对他有所曲解那是必然,但这不代表他就没有那一人千面的掩饰功夫。你又如何能断定,你所看到的他,不是他有意让你看到的?你若对他起了兴趣,就已经着了他的道了!”

    顾非敌苦笑一声,说:“我明白。只是……我今早去叫他时,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总觉得心里别扭。”

    徐云展惊问:“今早?你看到什么了?”

    顾非敌双眼低垂,脸颊飞起一层不显眼的红晕,嗫嚅道:“他的背上……”

    “下一个!”

    中年男人的喊话打断了两人说话。

    只见他手中拎着绳索,指向徐云展,道:“你来。”

    直至日头高升,眼看着约莫巳时中,一行二十六位少年侠客才终于全部被带到了铁索对面的断山“树桩台”上。

    树桩台从远处看去虽像是一处极为狭小的圆柱平顶,但当他们真正站在这里时才发现,这片山顶平地的面积似乎非常大,其上遍布大大小小的巨石,形成了一片嶙峋的石林。

    “这里就是你们的最后一项考核了。”

    那中年男人道:“之前让你们耐心等待,不要入内,正是为了在这里提醒你们,这片石林,其实是进入小玉楼必经的一道阵法。以你们现在的实力,在石林中运功便会产生震荡,伤及经脉,所以不可用轻功过林。

    “这道石林阵由小玉楼楼主亲自设立,至于阵法的关窍,其实我们也并未完全参透。所以,如若你们想入小玉楼,这道石林阵是必经之路,没有任何方法可以取巧。

    “有资格入楼的人,会通过石林阵抵达树桩台的另一侧,而没有资格入楼的人,则会回到这一边。另一侧有人会接应通过考验的少侠,至于我,则会一直等在这里,将被淘汰的人送回眉珠山。”

    介绍完面前这片石林和考核的方式,那中年男人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道:“诸位少侠,现在可以入阵了。”

    宿殃抬头看向面前的石林,心道:终于还是来了。

    按照剧本的设定,这片“石林迷心阵”其实是一道考验人内心是否澄澈的阵法。越是心无旁骛的人,在阵中看到的路便越简单,也会越快通过这片石林。相反,若是心思太重、城府太深的人,便会在阵中被困许久,最终是通过石林还是被石林遣返,全看他在焦急中内心下意识的反应。

    高尚者会迎来柳暗花明,阴暗者则会被驱逐回石林入口,无法通过。

    而就像那中年男人说的一样,如果他们在这石林中动用内力,则会立刻被阵中某种震动影响,令经脉受到重创。

    剧本中,最终通过考核进入小玉楼的,也仅仅只有顾非敌、徐云展和蒲灵韵三人。

    而他,魔教圣子,便是在这道石林阵中被淘汰的。剧情里,他在阵中被困到深夜,最后因为内心渐渐滋生的暴虐,被阵法驱逐出来。不甘心的他不顾劝阻,再次入林,企图用轻功飞过石林,结果被阵法重创,不得不回魔教休养。

    虽说这个过场走与不走似乎都于剧情没什么阻碍,但宿殃还是决定不要太特立独行,惹人侧目。于是他还是抬起脚步,带着范奚一起踏入了石林。

    他心道:反正最终还是要被遣返的,大不了,到时候用轻功闯石林被伤到经脉那一段剧情,他私下里跳过去就是了。

    刚一入林,宿殃就立刻感到了周围气息的压抑,仿佛空气都粘稠了许多。

    跟在他身后的范奚也紧紧皱了眉头,道:“圣子,这地方果真古怪,想来那人说不可动用内力,也不是信口开河。”

    宿殃点头道:“还是不要以身犯险的好,我们先走走看。”

    范奚:“好的,圣子。”

    两人并肩往林内走了一段,宿殃转过一道拐角,兀地一愣。

    他竟然透过前方数道石柱的缝隙,隐隐约约看见远处一道狭窄的天空——也就是说,只要他沿着这条直线走过去,便可以轻轻松松通过这道石林阵。

    “范二,我觉得我可能眼花了。”宿殃呆滞道:“你看——”

    他回过头,正要给范奚指出那条路,却发现刚才还紧跟在他身后的范奚,不见了。

    卧槽!

    宿殃内心一声咆哮:什么鬼?!

    这是阵法还是大变活人的恐怖屋啊?

    被吓了一跳的宿殃给自己做了半天心理建设,告诉自己这是一个虚构的武侠世界,连内力和武功都有了,还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不可能发生?

    说服了自己之后,他又开始苦恼:接下来,他该怎么办?

    他到底要不要往那道天空下面走?

    他到底为什么会直接看到出口的?

    他明明只想随便走个剧情就回家的啊!

    这剧情……

    这剧情已经不是“崩”这么简单的字能形容的了吧?!

    他,魔教圣子,能进小玉楼?

    开什么国际玩笑!

    宿殃闭了闭眼睛,默念道:“行,既然知道出口在哪儿了,我偏不往那边走,这总行了吧?”

    念叨完,他傲娇地“哼”了一声,扭头,飞快地向着另一个方向闷头走去。

    走了约莫五分钟,宿殃一抬头,又愣住了。

    这回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甚至可以直接一眼看到尽头,比方才他距离那处透着蓝天的缝隙还要近些。

    小路尽头巨石的夹缝里,依稀可见石林阵对面、小玉楼坐落的那道山峰。

    宿殃:……

    小玉楼,你家石林阵坏掉了!赶紧拿回去修修吧!

    宿殃无语凝噎,只能在心里吐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