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翻手就要将那两样东西收回。

    顾非敌松开剑柄,一把攥住信笺与花钗,闭目颓然道:“……好,我答应。”

    宿怀竹松开手,没再说什么,转身就要离开。

    忽然,顾非敌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前辈。”

    宿怀竹转身看去。

    顾非敌仰起脸,在烛火的映照下望过来,神情极为郑重。

    “前辈当年……”他问,“……为何会与我父亲反目成仇?”

    良久。

    宿怀竹轻声开口:“当年,我是魔教圣子,他是腾云阁少阁主。”

    未多做解释,说完这句话,他便径直离开了石室。

    顾非敌呆立在满室烛光中,一动不动。

    ……

    慢慢恢复意识的时候,宿殃恍恍惚惚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自己在冰封的大海中沉浮,四下无可借力,身体仿佛被冷水同化,寒意吞噬着他的灵魂。

    就在他近乎绝望,想要随它而去,沉入海底的时候,一双温热的唇贴上他的嘴角。紧接着,灼热的气流从唇齿间渡进他的躯壳,唤醒他的呼吸。一片温热的躯体将他包裹,暖意融化了他的四肢,将他从死亡的边缘拉扯回来。

    于是宿殃贪婪地拥住怀里的人,在对方的唇瓣上辗转吮吸。

    他心里充斥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喜悦和欢欣,仿佛是一直期待的美好在这一瞬间终于被他抓住。

    缓缓睁开眼睛,映入宿殃视野的,是顾非敌在火光中被镀了一层金红色泽的脸庞,以及那双依旧明亮而璀璨的黑眸。

    顾非敌侧身躺在他旁边,一只手臂搭在他的腰身,手掌轻轻覆在他的后背。源源不断的灼热气息从顾非敌的掌心散发,柔和地落在他的身体上,带来令人贪恋的温度。

    顾非敌低声问:“还冷么?”

    心脏忽然颤抖了一下。

    一瞬间,宿殃明白了刚才的梦境意味着什么。

    他的确喜欢顾非敌。

    或许从很早以前,他内心深处就已经开始有这样的期待了。

    只是,那时剧本在他的记忆中扎根太深,这个世界在他的潜意识里依旧不是真实的,连带着他面前的顾非敌,也被他不知不觉判定成了一个并不真实的角色。

    如今被顾非敌那跨越了真实与虚幻的吻点醒,再细细回想之前两人相处的种种,宿殃不得不承认,他对顾非敌的关注与紧张,早已超过了对书中角色应有的感情。

    宿殃也说不清,到底是自己本身就有同性倾向,还是因为魔教圣子这具躯壳的人设好男色的关系——总之,他现在可以确定,他对顾非敌是有感觉的。

    但宿殃也知道,若他真的想与顾非敌在一起,一定会面临许多麻烦。

    ——这感情线恐怕已经崩得原着作者都不认识了!

    盟主独子爱上了魔教圣子?这是什么魔幻的相爱相杀剧本呐?!

    许久没有得到回答,顾非敌又问了一遍:“宿殃,还冷不冷?”

    宿殃倏然回神,撑着身体坐起来,摇头道:“不冷了。”

    顾非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宿殃的神色,看不出什么,默默在他旁边盘膝坐好。

    沉吟片刻,他将魔教教主给他的那支花钗递了过去。

    宿殃惊讶地接过花钗,不明所以:“这什么?”

    顾非敌道:“你昏睡的时候,魔教教主来过。”

    “什么?!”宿殃大惊,一把抓住顾非敌的胳膊,将他上下打量一通,焦急道,“他来这儿干嘛?你没事吧?他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我很好。”顾非敌道,“他非但没有为难我,还答应我带你去雪山寻找除蛊之人。”

    听到这话,宿殃脸色一变,皱眉道:“他知道雪山上有人可以除掉血蛊?”

    顾非敌点点头,视线落在宿殃手中的花钗上,道:“这支钗正是他给我作为信物的。”

    说完,他简单将魔教教主提出的交易讲给宿殃听。末了,说:“从荒原去往西南雪山,我们本可以翻山而行,如今却不得不绕行中原一趟,回腾云阁将这信笺交给我父亲。”

    宿殃的注意力却没有放在顾非敌的话上。

    他垂眸看着手中花钗,想到那玉琼神医罗余的事,眉头不知不觉紧紧蹙了起来。

    这支花钗是魔教圣子生母的遗物,而那罗余与魔教圣子的生母有旧。也就是说,想要见到罗余,必然要得到魔教教主的同意,拿到这花钗作为信物才行。

    可……剧本中,蒲灵韵与顾非敌是从魔教圣子手里逃离魔教的,与魔教教主毫无交集,又怎么可能得到这信物,成功在西南雪山除了蛊?

    再联想到修习半凋红所必备的寒性心法基础,宿殃忽然就开始怀疑,自己所熟知的剧情,会不会是被篡改过的?

    剧本是从小说改编的,虽说按理来讲,这种改编不应该脱离原着太多,但……就他目前发现的这么些bug而言,也只有这个推断比较靠谱。

    如果原着小说里,为顾非敌解蛊、后又去了西南雪山的同样是魔教圣子本人……

    他为什么会这么做?

    他与主角,不是宿敌吗?

    难不成原着也有一条狗血的、魔教圣子和盟主独子相爱相杀的感情线?

    宿殃还没来得及深思,一只手出现在他眼前,遮住他视线中的花钗,晃了晃。

    顾非敌唇角带笑,柔声问:“想娘亲了?”

    宿殃看了看手中花钗,知道顾非敌误会了。他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说:“我其实没见过她。况且我的来历……你应该也猜得到。”

    包括现实中,他对“母亲”这个角色都是没有确切印象的。他活得比较没心没肺,奶奶将他照顾得很好,他甚至连对父母的幻想都没怎么产生过。

    顾非敌将手搭在小臂护腕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宿殃见状,转开话题:“我真的没想娘亲,你别叹气。我们得收拾东西,回鸢尾岛了。”

    说着,他伸手在顾非敌肩上拍了一下,起身整理。

    其实包裹早就收拾好了,唯一还留在石室内的,只有榻桌上一摞经文。

    顾非敌随手拿起经文,三两页递到灯台火苗上引燃,烧净。

    宿殃看着他的动作,犹犹豫豫地走上前,帮他一起烧。

    半晌,宿殃道:“那篇歌词……有点可惜。”

    顾非敌手指微顿,没回头,笑问道:“怎么?”

    宿殃犹豫了一会儿,说:“歌词,改得……挺好的。而且你的字也好看,我还想留着呢……”

    将手中的两三页经文烧净,顾非敌笑了笑,坐回榻桌边,拾起毛笔。他从笔洗中蘸饱了水,滴在砚台,又拿起墨锭,缓缓磨墨。

    宿殃看着他的动作,心中有所预感,明白了顾非敌要做什么。

    果然,顾非敌磨好墨,取来一张白纸,认认真真将那阙改过的歌词重新写了一遍。

    宿殃看着一个个墨字在纸上翩然落下,视线缓缓上移,落在顾非敌握笔的手,而后又移向他极为认真的脸庞。

    睫毛低垂,遮住他那双仿佛含着星辰的眼眸。他面色宁静,看不出情绪,嘴角却自然地微微翘着,双唇……

    看着顾非敌的双唇,宿殃脑海中登时浮现出两人在漆黑碑房中的那个吻。

    当时没有注意,此时再回想,那种柔软的、温暖的、湿润的触感仿佛凭空回到宿殃的唇上,令他不自觉地有些心痒难耐。

    宿殃下意识地抿了抿嘴,润湿唇瓣。

    “好了。”顾非敌嘴角浅笑浮现,瞥了宿殃一眼。

    轻轻拎起纸页两角,他双唇轻拢,徐徐吐气,将半湿的墨迹吹干。

    宿殃赶紧移开目光,去看那页歌词。

    等墨迹干燥,宿殃伸手取过纸页,默默通读两遍,便将它折好,郑重塞进怀里。

    两人一起烧完剩下的经文,将石室打扫干净,这才拎了包裹,并肩向外走去。

    禁地内不见阳光,对时间的感受比较模糊,直到走出溶洞,两人才发现此时竟已快入夜了。

    梅十三站在禁地入口,见宿殃与顾非敌出来,躬身跪地,行礼道:“圣子。”

    再次见到梅十三,宿殃忽然想起这位花侍真正效忠的人,心里不免有些别扭。

    他抿了抿嘴,没有如往常一样立刻让人起身,而是沉声问:“什么事?”

    梅十三垂着头回答:“属下奉命,迎接圣子回鸢尾岛,并陪同圣子前往雪山寻医。”

    第61章 我愿随我心

    直到回到住所,宿殃的脸色仍然不太好。

    他将梅十三支到院子外面看守, 令莲九帮他收拾行囊, 并备水沐浴。

    顾非敌看着宿殃,从他脸上的神情猜到什么, 找了下人不在的空隙,劝道:“你也不必迁怒花侍, 如今魔教毕竟还是教主为尊, 你的来历又……教主会派人跟着你, 也是情理之中。”

    宿殃点点头, 却还是一脸郁闷:“我还以为我这个魔教圣子有多厉害,结果,还不是得被人监视。”

    顾非敌伸手搭在宿殃肩上,失笑道:“他是你的长辈, 比你在魔教多经营二十几年,你如何与他比?况且……就算是我身边的侍卫,也都是父亲派给我的,未必全都一心向着我。”

    这话虽然没错,但宿殃还是夸张地叹了口气:“你不明白……”

    剧本中, 顾非敌与魔教圣子都是年轻一代的佼佼者, 一个是主角,一个是反派一号。至于老一辈的高手大能, 基本只活在对话与背景里。尤其是魔教教主, 别说势力了, 不过在剿灭魔教的时候露了一小下脸, 还立刻就被秒了。

    哪像现在,他这位魔教圣子,竟然处处受人辖制。

    难不成,这改编的剧本还真的能改成原着作者都不认识了的模样?

    “虽然我不明白,但……”顾非敌扭头看着宿殃的双眼,说,“如果你需要,随时可以向我倾诉。”

    宿殃心道:别的事都可以向你倾诉,但关于这世界是虚构的这件事……你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两人又简单商量了一下明日收拾行囊准备出发去西南的事,见天色已晚,便各自沐浴,回房休息。

    当初在魔教禁地的石室内,时间感薄弱,宿殃又时常入定或昏睡,导致整个生物钟都乱了套。于是这天夜里,许久没有彻夜失眠的他,又睡不着了。

    奇异的是,越是无法入眠,他的大脑就越活跃,里面杂七杂八的念头纷至迭来,让他更加静不下心。

    无数担忧和幻想,车轱辘一样在他脑海里循环,时而上演你侬我侬的恋爱偶像剧,时而又上演你死我活的血腥武侠剧,随后变成腾云阁甩给他百万两白银让他离开顾非敌的狗血剧,最后,又演了一场顾非敌迫于家庭压力结婚生子,只能与他维持地下情的伦理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