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工夫处理了,留在这里吧。”他道,“你……不必为此有什么负担。若实在不想对魔教的人出手,便交给我,我替你做你不愿做的事。”

    宿殃摇了摇头,笑道:“我总不能一直让你替我杀,我既然要参与这些江湖事,总该做些自己能做的。”

    说着,他将细剑收起,垂手勾住顾非敌的小指,道:“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过了,我们就一直住在小玉楼吧?”

    顾非敌握住宿殃的手,笑着答应:“好。”

    临近正午,日头高升。

    炽烈的阳光很快将干燥的荒原晒热了些,魔鬼城里的风也带了暖意,严冬的寒凛被缓缓吹散。

    两人倚靠在一处巨石下随意吃了几口干粮,宿殃晃了晃手中的水囊,道:“水不多了,我们还是得尽早赶到总坛。”

    顾非敌点了点头,将手中最后一块饼子塞进嘴里,遥遥看向远处错落的巨石,脸色有些凝重。

    “怎么了?”宿殃问,“在担心腾云阁,怕他们也遇到魔教的人么?”

    “我倒不担忧他们遇到战斗,”顾非敌道,“只是,在这魔鬼城中,一旦有人与大队失散,恐怕也很危险。”

    说完,他又自己笑着摇了摇头,道:“不过,担心也没有用,他们既然进了这里,大约也都有准备。走吧,我们管好自己便是。”

    两人又走了半日,直至日头西斜,他们忽然捕捉到附近一阵刀剑交鸣的打斗声。

    “去看看?”顾非敌以口型问。

    宿殃点点头,两人改换方向,携手潜近打斗声传来的地方。

    预料之外地,这里并没有腾云阁的大军,只有蒲灵韵带着一名腾云阁侍卫,正与四名魔教花侍缠斗。不远处的角落里,不省人事地倒着两人,看服饰,是另外一名腾云阁侍卫与一个魔教花侍。

    人数不占优势,蒲灵韵招架得有些吃力,被步步逼退,而她身边跟着的腾云阁侍卫也已经收了不少伤,动作渐渐不那么自如。

    见到这个场景,顾非敌与宿殃交换了一个眼神,也顾不得藏身,径直冲入场中,助两人拦住了袭来的魔教花侍。

    “小师兄!”蒲灵韵惊喜地唤了一声,“你们怎么来了!”

    顾非敌不答反问:“你怎会独自在这里?”

    蒲灵韵道:“我们进了魔鬼城之后,被魔教花侍包夹,打了一场……我在乱战中一不小心和队伍分开了,就……有点迷路……”

    这边师兄妹两人正说话,那边魔教花侍见宿殃与腾云阁来人站在一起,一时有些懵。

    面面相觑片刻,终于有人先站出来,扬声道:“属下梅十,见过圣子……还烦请您不要参与此事!”

    宿殃嗤笑一声:“哦,你们要拦住我,不让我回总坛?”

    梅十道:“教主有令,不能放任何人入总坛,包括派出在外的兰堂、梅堂部众,以及……圣子您。”

    宿殃扬起眉梢,笑道:“怎么?这回不说要杀我了?”

    闻言,梅十不禁睁大了眼睛,诧异地看向宿殃。

    在他身后,一名花侍双眼微眯,朝另一人使了个眼色,随即——那两名花侍竟联起手来,挥动弯刀,倏然砍向梅十的后心!

    谁知梅十竟早有防范,回身抬剑,架住两人刀锋。

    “圣子!”他低声唤道,“教内生乱,还请您不要参与,尽快离开!”

    话音落,他敌不过两名花侍联手,被重重一刀刺进腹部,踉跄着后退几步,却又迎来另一人的迎头一击,眼看着就要毙命于此。

    下一刻,那弯刀却被顾非敌的长剑“夙心”挡了下来。

    顾非敌飞身上前,逼退两名花侍,与蒲灵韵联手,将人斩杀。

    宿殃缓步走到重伤难以起身的梅十面前,持剑戒备,居高临下地问:“你与他们不是一边的?”

    梅十蹲跪在地,按着腹部伤口,挣扎着抬头看向宿殃,道:“属下曾在筠华岛服侍教主,是教主嫡系……此次我教危机……危机并不大,教主自有打算……还请圣子……为求自保,尽量避开……”

    宿殃指向他的剑锋并没有移开,又问:“我怎么信你?”

    梅十喘|息艰难,沉默片刻,道:“圣子若是不信,可以查验属下背后……曼珠沙华刺青。”

    曼珠沙华刺青?

    宿殃第一次听说这个,又不方便在花侍面前露怯,于是扭头用询问的目光看向顾非敌。

    顾非敌默了默,道:“此事以后再说,这个花侍……怎么处理?”

    宿殃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梅十就焦急道:“圣子!属下恳请您,不要回教中……”

    “你不是说这次我教危机不大吗?”宿殃皱眉问,“既然危机不大,为什么不让我回去?”

    梅十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宿殃叹息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包伤药,丢给梅十,道:“你自己找个安全的地方处理一下伤口,别管我的事了。”

    当初师尊给他凤凰玉髓时,曾经提过让他与顾非敌来魔鬼城一趟。虽然师尊没有明说要他们进入魔教总坛,但特意提起,一定不是仅仅让他们在魔鬼城转一圈便走的。

    所以,魔教发生的事他不能不参与,否则,不知会不会错过将来前往冰原厄罗鬼帐的契机。

    再加上,宿殃本身其实对围剿魔教的情节还是有些心结在,若是早早避开倒也罢了,如今既然已经走到了这里,他打心底里还是想要再次确认——确认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能够逃开魔教圣子的命运。

    这样想着,宿殃转身看向顾非敌,道:“走吧,我们尽快赶去总坛。”

    顾非敌颔首:“好。”

    第100章 汇合与暂别

    那名腾云阁侍卫背着重伤昏迷的同僚, 与蒲灵韵一起跟在顾非敌与宿殃身后,往魔鬼城更深处进发。

    自荒原一别,这是宿殃与蒲灵韵的首次重逢。

    想到之前在荒原时, 他仍在懵懂之中, 还企图撮合顾非敌与蒲灵韵, 将两人一同带去魔教解除毒蛊, 宿殃就觉得心里有一种谜一般的尴尬。

    之前遇到危机、打斗时不觉得怎样,如今一起安静同行, 这种尴尬被放大, 让他不知该怎么面对蒲灵韵。

    不过那边师兄妹两人显然并没有意识到宿殃心里的别扭, 多日不见, 聊起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顾非敌笑着看向蒲灵韵, 问:“我见范奚一同前来, 父亲可是允许你们的事了?”

    蒲灵韵道:“允许是允许了, 可师父也给范奚出了个大难题……”

    顾非敌:“什么难题?”

    蒲灵韵扁了扁嘴, 压低声音道:“也不知师父怎么想的,非要让范奚入赘——可不是仅仅住在阑阳城那么简单,他的意思是,像大户人家孤女招赘婿一般,正经入赘, 你懂吧?”

    顾非敌讶异地看向蒲灵韵:“竟如此?”

    蒲灵韵点了下头, 嘟囔道:“也不知师父是怎么想的, 而且我姨母竟也赞同他……”

    聊了几句, 蒲灵韵瞧见安安静静跟在一旁的范奚, 用胳膊肘撞了顾非敌一下,声音又压低几分,问:“之前我就觉得奇怪,你和宿殃怎么回事?”

    顾非敌眉梢微挑,问:“范奚没告诉你?蔚起,还有我父亲,都没跟你讲过?”

    蒲灵韵道:“他们可不会跟我讲这些,江湖传闻倒是听到不少……小师兄你难不成真的被他……?”

    顾非敌笑问:“被?”

    蒲灵韵不解。

    顾非敌回身牵起宿殃的手指,与他十指交握,扭头对蒲灵韵笑道:“我与他两情相悦,并非江湖传言那般是被他强迫。”

    蒲灵韵看向两人紧紧攥在一起的手,不禁瞪大了眼睛。

    顾非敌道:“之前在荒原,你说我不懂恋慕一个不会被长辈赞同的人的滋味……其实,我懂。”

    又被惊得愣了半晌,蒲灵韵叹道:“……难怪你要跟着他离家出走!师父定是不会同意的,你还是别去魔教了,可千万别被他抓到!”

    顾非敌:……

    宿殃:……

    两人默默对视一眼,不禁失笑。

    “父亲竟没有告诉你有关我假作叛逃的事?”顾非敌道,“当时情况复杂,我需要陪同宿殃往雪山求医,为撇清腾云阁与魔教的关系,这才对外宣称我是叛出腾云阁的。而且,父亲当初或许也有意让我避开此次纷争,才会如此行事。”

    蒲灵韵松了口气:“原来是假作叛逃……我也觉得奇怪呢,小师兄你定不会为了儿女情长弃腾云阁不顾。”

    对这句话,顾非敌一笑置之。

    蒲灵韵又道:“可师父既然有意让你避开这次围剿,你为什么又赶来了?”说着,她狐疑地望向宿殃,显然还是有些不信任。

    顾非敌道:“这事,说来话长……”

    几人一边赶路,顾非敌一边极为精简地将几人自荒原分开后的事情讲给蒲灵韵。

    待说完了当日去魔教解除毒蛊以及为何须要前往雪山,又为何去小玉楼、如何得到师尊信笺的因果缘由,蒲灵韵看向两人的眼神就全变了。

    “话本里的神仙眷侣,也不过如此了吧……”她兀自喃喃。

    “你能接受此事,倒令我意外。”顾非敌笑道,“果然长大了,不是以前那动不动就喊叫闹腾的小丫头。”

    蒲灵韵沉默片刻,道:“你们这样心意相通,连性命都连在一起了,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关系?左不过是一副皮囊……我怎么会接受不了,我还羡慕呢……”

    顾非敌笑着与宿殃对视一眼,牵在一起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

    走了没多久,众人又被一阵打斗声惊扰,决定前去查看。

    徐云展从三名魔教花侍的围攻下勉强脱身,且战且退,早已无暇顾及魔鬼城中的地标,不知自己此时身在何地。

    与他对上的那三个人武功都不算差,又是小队行动,互相之间配合默契,他一人独木难支,身上添了不少伤口。最重的一处伤在腿上,鲜血染红了半边裤管,而且严重影响了他的行动能力。

    那三名花侍也并不轻松,身上都添了伤。但他们毕竟有三个人,联手追击徐云展,显然游刃有余。

    一边打斗,徐云展一边绕过风蚀石柱,试图甩开追兵……谁知,这一次,他竟迎面撞上另两名在魔鬼城中巡视的魔教花侍。

    徐云展不禁暗暗咬牙,攥紧手中沉重的大剑,准备殊死一搏。

    就在花侍的刀锋将要落在徐云展身后的那一刻,一柄长剑忽地刺入战局,稳稳挡住花侍锋利的刀刃。随后,是舞出一团银光的细剑,将徐云展面前三人的攻击尽数接下。

    衣袂翻飞,蒲灵韵双剑接踵而至,逼退最后一名魔教花侍,扭头唤了一声:“表哥!”

    见到来人,徐云展终于重重松了一口气,后退几步,靠在一道石壁上,仗剑喘|息。

    几名魔教花侍见情形不对,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竟没搭理宿殃,扭头逃了。

    为了避免在这迷宫般的魔鬼城里再次落单,加上徐云展受了伤,需要照料,顾非敌几人便没有追击。

    宿殃转身看向徐云展,问:“你们怎么回事?明明组队来的,怎么都在这儿一个一个送?”

    顾非敌也觉得此事蹊跷,眉头紧皱道:“腾云阁的队伍如何?你为何也脱队了?”

    “我们在一处地形十分狭窄的地方遭到了伏击,队伍拉得太长,有魔教花侍盯着队尾,从中截断。”徐云展道,“我奉命照料队尾,帮他们断后……他们应当已经安全追上前队了,不必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