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自从陈军攻打沁县起,沁县头一次开城门。

    副将见状大喜,得意洋洋的与陈国将军道,“定是沁县早就决定投降,才会让所有燕军都上城墙,怕我们进城的时候冲得太猛,将他们……”

    悠长低沉的陌生号角声响起,沁县城门后并非副将所想的空无一人,而是整齐排列的燕军。

    前方骑兵,后方步兵,乌压压的一大片。

    至少有五万人。

    “兄弟们冲!将这些恶徒赶出北地!他们不配站在燕国的土地上!”

    声嘶力竭的呐喊在燕军最前方响起,在阳光下散发着耀眼金光的长刀,甩了个漂亮的刀花,随着主人犹如流星般的冲向陈军。

    随着双方距离拉近,陈军终于看清握着大刀之人的脸,络腮胡不稀奇,稀奇的是此人苍蓝色的双眸。

    “是姬瞳!姬瞳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陈军中不停响起惊慌崩溃的叫喊声,纷纷发出来自内心深处的质问,“姬瞳不是在燕军和赵军对峙的战场上?”

    二十年前,响彻九州的三大名将,赫连姬重。

    说得就是守卫翼州北端,让突厥闻风丧胆的赫连无畏。

    奔于各地,震慑诸国,扬燕国之威的姬瞳。

    驻守幽州关卡,杀得吐谷浑连连溃败,连王庭都顾不上的重山。

    正是因为有三大名将,在庆帝失去雄心壮志之前,许多人都认为庆帝会成为统一九州的人。

    陈军本就在三天前刚在沁县城墙下溃败,失去士气。

    陈国将军想尽办法,好不容易才让陈军重新提起士气。

    陈军却赶到沁县城墙下,就被沁县的动静牵动心神,先是大喜又是大惊。

    就算陈国将军回过神后,拼命的招呼大军撤退,大军仍旧队形溃散,被姬瞳狠狠的咬住尾巴。

    十万陈军一路溃败,回到营地的时候,竟然只剩下八万。

    跑丢的两万陈军直到天色彻底黑下来,都没会陈军营地,显然不是已经阵亡,就是变成了燕军的俘虏。

    薛临的帐篷中,不仅陈国将军跪在地上,其他朝臣也都怂眉耷眼的跪着,生怕薛临的怒火会发泄到他们身上。

    将人逼得窒息的寂静中,由远至近的脚步声变得格外明显。

    无论是面无表情,负手而立的薛临,还是像鹌鹑似的跪在地上的朝臣,都将目光放在帐篷口。

    穿着黑衣的暗卫悄无声息的进门,见到满帐篷的人,下意识的想要退出去。

    他是暗卫,而且是专门负责传递消息的暗卫,手上会经过许多不能放在台面上的消息。

    隐秘,是他身为暗卫的首要使命。

    “回来!”薛临无声握紧拳头,暂时顾不上为这个蠢货生气,没等暗卫跪下请安,就立刻发问,“沁县为什么会有姬瞳和至少五万燕军?难道燕臣宁愿燕地被突厥糟蹋,都要与孤作对?”

    暗卫浑身僵硬的低下头,因为过于紧张,明明是想低声回话,话出口后却与打雷无异,“燕国将与赵军对峙的燕军全部调离,四分之三调来沁县,只在今日,沁县就又增兵两万,剩下的四分之一分别北上或者回防洛阳。”

    薛临被气得笑出声来,承载愤怒的眼睛几乎要凸出眼眶,“好!他们就是要与孤作对,宁可便宜突厥,也要与孤作对!”

    放着茶盏水壶的小桌被薛临掀翻,噼里啪啦碎了一地,好在里面的茶水早就变凉,才没让人烫伤。

    慌张的暗卫口不择言,“殿下放心,不会便宜突厥。赵太子听闻金山关之变后,就改路北上,后方的赵军都追着赵太子北上。”

    薛临险些气昏过去。

    所以他费尽心思的去联络突厥,对沁县出兵,反倒是让赵国和燕国达成默契?

    燕国那个贱骨头,不去打最先发动赵国,反而来打他,难道是柿子挑软的捏?

    粗喘半晌后,摇摇欲坠的薛临才抓着支撑帐篷的圆木站稳。

    好,好,好!

    既然你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薛临重重的喘了口气,咬牙切齿的道,“让楚国立刻出兵,攻打赵国占领的燕国县城。我们也立刻拔营,去与楚军汇合。”

    他到要看看。

    燕国发现有人帮他们抗赵后,还会不会认命。

    如果姬瞳也带着大军奔向燕国被赵国占领的县城,赵国是否还愿意做替燕国打退突厥的冤大头。

    “楚国不会出兵了。”暗卫生怕薛临晚知道这个消息会更生气,声音又响亮又急切,“楚国国境内发生内乱,嘉王已经连夜赶回楚国!”

    因为胆怯始终低着头的暗卫根本就没发现,随着他的话,薛临额头上的青筋越来越明显,眼仁正不自觉的上翻。

    “混……”薛临好不容易才喘过来这口气,骂人的话刚出口,就被帐篷外尖利的声音打断。

    “不好了!燕军已经包围营地!”

    薛临帐篷中的人倒吸了口凉气,下意识的捂住嘴巴。

    生怕他们发出惊呼,会让薛临怒上加怒,做出不理智的事。

    作为众人眼角余光焦点的薛临,却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因为愤怒而加粗的呼吸声都停了下来。

    ‘咔嚓’

    还等有人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声音,整个帐篷都随着薛临软下来的身体坍塌。

    第119章

    陈军刚在相同的地点,第二次败给燕军,而且比三日前惨烈得多,正是士气萎靡陷入茫然的时候。

    主将和副将回到营地后就去薛临的帐中请罪,还没来得及安抚慌张逃回来的士兵。

    始终留在营地的士兵也被狼狈逃回来的士兵吓得心神不宁,发现十万大军只剩下八万后,更是满脑子都是‘不愧是姬瞳’。

    短短的时间内,整个陈军营地都人心惶惶。

    以至于陈军营地严密的守卫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松散,直到被燕军冲到脸上,才发现营地已经被燕军包围,领头的主将正是姬瞳。

    好在陈军还有本能在,边试图用怒骂壮胆,边拿起武器摆开阵型,准备反击。

    真正让陈军绝望的是,他们眼睁睁的看着位于正中央的大帐篷忽然坍塌,灰黑色的浓烟从帐篷角落开始蔓延,快速笼罩整个帐篷。

    随着浓烟,还有越来越浓烈的橘红色火焰。

    人群中突然响起声嘶力竭的大吼,“殿下!殿下在里面!”

    这句话宛如特殊号令,让短暂停滞在原地的陈军纷纷动了起来。

    有的人喊着不同的名字冲向燃着烈火的帐篷,想尽一切办法救人,甚至有人在慌张之下直接脱裤子。

    还有人立刻奔向马厩,撇下乱成一团的营地,直奔与洛阳截然相反的方向。

    ……

    远处的燕军也看到了陈军营地的乱象。

    因为正值黑夜,突兀升起的浓烟与火光都异常显眼。

    先行探路的斥候很快回到姬瞳面前,神情要笑不笑,诡异的很。

    姬瞳扬起巴掌毫不客气的糊在来人的肩膀上,“别做怪样子,快说里面怎么回事?”

    来人立刻道,“陈国太子的帐篷塌了,营地中央正燃火的帐篷就是陈国太子的帐篷,陈军主将和随军的陈国官员都在里面。”

    身经百战的老将军脸上闪过怀疑,看向斥候的目光突然变得犀利起来,“傻小子,莫不是中了陈国请君入瓮的把戏?”

    他行军数十年,就没遇到过这么离谱的事。

    这算什么,天要灭陈?

    斥候见姬瞳不信,急得直挠头,连忙将他轻而易举潜入陈军营地的全过程一一道来,为了赶时间,连气都没怎么喘,没过多久,脸就憋成了紫红色。

    虽然斥候的话中没有自相矛盾的地方,听起来很可信。

    但姬瞳还是没法轻易相信,以摧枯拉朽之势拿下黎国的陈军,能离谱到这种程度。

    将军的本能,却不会在姬瞳畏缩不前。

    即使将信将疑,他也要抓住这个机会。

    原本只是打算吓吓陈军的姬瞳立刻改变主意,让随他而来的骑兵变阵为利锥的形状,步兵紧跟在骑兵身后。

    姬瞳跨上爱驹,挥舞着金色大刀冲在最前方,直奔陈军营地最中央,火光冲天的地点。

    将近十万的陈军,被姬瞳带领的五万燕军追得犹如丧家之犬,足有七万人被留在燕国,余下不到三万人连滚带爬的离开燕国境内。

    陈军营地中的大量辎重也都便宜了燕军。

    可惜姬瞳让人仔细辨认陈军营地和陈军逃跑路上的所有尸体,都没有陈国太子薛临,连陈国能叫得上名字的大臣都没几个。

    官位最高的人,是在已经面目全非的帐篷残骸中找到的陈军主将,他的后背插着柄尽根没入的匕首,大概率是他真正的死因。

    姬瞳看到陈军主将的尸体后,原地沉默了半晌,哑声让人将陈军主将单独安葬,竖个墓碑,不必写陈军主将的姓名和经历,能让熟悉陈军主将的人认出是谁的墓碑就行。

    陈国是抱着拿下燕国沁县后,沿着翼州与兖州边线的燕国城池一路往北的心思,准备的辎重异常充足,正好解了燕军的燃眉之急。

    姬瞳在崭新的帐篷中沉思数个时辰后,让人去传他的军令,大开粮仓,给所有士兵半日睡假。

    此令一出,惯常跟着姬瞳的士兵们立刻明白。

    几日之内,他们必会随着姬瞳再次征战。

    将姬瞳的军令传达下去后,副将犹豫了许久,才私下去找姬瞳,询问姬瞳是要对何处出兵。

    赵军都随着赵太子北上。

    他们现在,既可以回防原本与赵军对峙的地方,也可以直接杀赵军个措手不及,或者……顺势攻打已经被陈国占领的豫州城池。

    即使已经跟随姬瞳多年,副将仍旧没有自信能准确的猜到姬瞳的心思。

    姬瞳倒是没觉得被副将冒犯。

    他搓了搓蒲扇般的大手,语气说不上是无奈还是兴奋,“不止洛阳那些老东西们要绞尽脑汁的找好退路,本将军也要考虑未来,若是手上空无一物,有何颜面去见重山?”

    .

    五日后,仍旧在邱县停留的宋佩瑜才知道沁县的变故。

    面对突如其来的三方夹击,燕国完全放弃与赵国的对峙,对突厥也只是勉强应付一下,孤注一掷的朝着沁县增兵。

    连姬瞳都调去沁县,可见燕国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