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下眼皮望着手心的白玉小猫,宋佩瑜勾起嘴唇,眼中却满是空茫,非但没有预想中的满足,反而有些空落落的。

    他手指稍稍用力,忽然生出冲动,想将手心的白玉小猫再怼回去。

    还覆盖在宋佩瑜手上的大手再次行动,抓着宋佩瑜的手将白玉小猫转了半圈,然后送到红玉朱雀的另一边翅膀下面。

    已经熟悉的‘咔’声再次响起。

    白玉小猫再次被固定在红玉朱雀的翅膀下。

    因为换了一面翅膀的缘故,小猫也由面朝外侧变成面朝内侧。

    无论怎么看,都是红玉朱雀的翅膀下夹了个白团子。

    不将白团子从红玉朱雀的翅膀下面抠出来,绝对不会有人发现白玉团子其实是只猫。

    且不说这方大印的用料、雕工和意义,单是如此巧思,就令人叹为观止。

    已经被宋佩瑜彻底忘却的郝石,将宋佩瑜和重奕的所有反应,仔细记在心底,等着回去与永和帝细说。

    殿下和大人都很喜欢,陛下的心思没有白费。

    “陛下说,这方大印本该在过年的时候,随着年礼送来。因为被拿去返工,才耽搁了许久。算是让殿下在青州暂留一年的补偿,等明年你们回咸阳,陛下还有重赏。”

    宋佩瑜眨着眼睛移开已经放在红玉朱雀上许久的目光,垂下眼睫盖住其中的羞涩和掩饰不住的笑意,轻声道,“谢陛下。”

    重奕却肉眼可见的没了刚才的好心情,他目光定定的望着郝石,“今年都要留在青州?”

    面对重奕身上如有若无的压迫感,郝石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逃跑之前,郝石壮着胆子转达永和帝的最后一句话。

    ‘家有高堂,私婚属大不孝。’

    见到宋佩瑜讲义气的抓住重奕的手臂,郝石掉头就跑,仿佛身后有恶鬼追着他似的。

    重奕却根本就没理会郝石,他弯下腰,将额头搭在宋佩瑜的肩颈处,“他不让我回去,想拿这东西糊弄我。”

    明明是没什么语气变化的一句话,宋佩瑜却觉得他听出了深深的委屈。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当初打下卫国的时候,他们也是特意在卫国停留一年,等到卫国彻底稳定下来后,才回咸阳。

    如今的兖州和青州比当初的卫国,情况还复杂。

    宋佩瑜都不忍心告诉重奕,停留一年的时间,也许不够。

    有永和帝‘将木盒送去给狸奴’的口谕,宋佩瑜用起太子大印毫不心虚,很快就根据整理出的花名册,大批量的调动,翼州、兖州和青州的中层官员。

    相比兖州官员和青州官员,翼州官员都成了值得信任的存在。

    正好让翼州官员来兖州和青州充当白脸。

    兖州和青州的刺头官员去翼州吃点苦头。

    如此用了半年的时间,才让各地都平稳下来。

    与调动官员同时进行的政令,还有在三地执行赵国的税收方式,并以赵国的标准改变计量和律法。

    其中最容易做的莫过于执行赵国的税收方式。

    原因无他,百姓得到了实打实的利益,怎么可能不积极主动?

    光是取消赵国不存在的各项税收,就让赵国在兖州和青州的名声大好,甚至有百姓自发的朝着咸阳方向磕头,感谢永和帝的恩典。

    百姓的喜怒就是这么简单。

    谁有可能让他们的日子变得糟糕,他们就憎恨谁。

    谁让他们的生活变好,他们就爱戴谁,拥护谁。

    取消赵国不存在的各项税收后,宋佩瑜却没急着将其他繁重的税收改成赵国的标准,而是先征民夫、民妇修路,以赵国的标准改变计量和律法。

    听闻要征役的时候,百姓们刚对赵国升起的好感顿时回归原点。

    对于他们来说,征役代表即将与亲人永别。

    多少年来,去服役能回来的人都十不存一,尤其是兖州百姓。

    兖州百姓没直接闹起来,除了赵国已经减少他们许多赋税,也多亏了兖州局势稳定后,赵军将俘虏的兖州军都放回了家。

    对于兖州百姓来说,就相当于赵国还是要杀俘,却在杀俘之前,愿意让俘虏与亲人做最后的告别。

    只能说兖州百姓在兖州王手中讨生活的时候,妥协过太多次,妥协早就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他们骨子里的习惯。

    兖州百姓不仅在误会赵国征役夫含义后,选择逆来顺受,甚至会相互劝解,主动给赵国找理由。

    都没用赵国安抚,他们就能自己想通。

    赵国愿意让俘虏归乡,先让他们与家人团聚。

    在处死俘虏之前,给他们与家人交代遗言的时间。

    已经是天大的慈爱。

    满心悲壮的归乡兵俘,甚至在以为自己死期将近的时候,主动安抚家人,说自己本就是该死之人,赵国永和帝愿意减免那么多的赋税,可见是慈爱的好君主,让家人一定要忠诚于永和帝,千万别因此怨恨永和帝。

    当然,有认命的人,就有不认命的人。

    在大部分归乡兵俘满心悲壮的安抚家人,准备慷慨赴死的时候。

    也有不甘心,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却要服役累死的归乡兵俘连夜逃走,丝毫不顾按照兖州几十年的规矩,征役是按照户头,如果壮丁跑了,哪怕是老人、孩子也要顶上,而且要数倍顶上。

    这些人刚逃走,就被守株待兔的赵军抓了起来。

    都是留在家中也是祸害,逃跑后极有可能成为土匪的东西。

    直接送去官矿朝卯晚申改造五年,还能有银子拿,真是便宜他们了。

    愁云笼罩在兖州百姓身上数十天后,才有敲锣打鼓的赵军去县城小巷和村子里详细讲解赵国征役的规矩。

    此次征役是为了修路,采取就近原则,最远的服役距离,不会超过隔壁县。

    每户都有个服役的名额,可以是民夫也可以是民妇。

    民夫和民妇会安排在不同的地方,服役期间几乎不会见面,更不会共同劳作或者共吃共住。

    每户招役后,人手不足,才会再招。

    服役期限三个月,正好避开农忙的时间。

    服役的民夫和民妇都必须吃住在官府安排的地方,归家时,每人都能领五两银子,或者换成在咸阳能用五两银子买到的粮食。

    赵军热热闹闹的介绍完征役的规矩,原本或是哽咽、或是小声交谈的兖州百姓却都没了声音,全都睁着大大的眼睛瞪着赵军,随着赵军的移动调整脖子的角度,就是没有人肯说话。

    诡异的气氛中,赵军忽然觉得有些冷,不约而同的相互靠近。

    甚至有人脸色逐渐青白,连手都在抖。

    他们宁愿去战场搏命,也不想面对如此诡异的兖州百姓。

    双方僵持许久,赵军都要忍不住拔刀的时候,兖州百姓终于有了反应,争先恐后的冲向赵军。

    “我家兄弟三个都是壮年,能不能让我们三兄弟都去?”

    “现在分家来得及吗?”

    “真的给五两银子?”

    ……

    可怜战场杀敌从未退缩过的赵军,被兖州百姓追得丢盔卸甲,连靴子都不翼而飞。

    却只能像被饿狼围住的无辜羔羊似的,拼命抓着衣襟和腰带,扯着嗓子恳求兖州百姓先往后退退。

    修路的三个月,也是农闲的三个月。

    以赵国标准统一各种计量的过程,悄无声息的在青州、兖州和翼州进行。

    与此同时,各地的小巷和村口都出现无偿教人认字的赵国人。

    这些赵国人还会免费送学生们一本书,名为‘【赵】常用律法’,老师们会从第一页开始教学生们认字。

    ‘国破’之后,怀着各种心思熬过冬天的各地百姓,都在春天和夏天感受到充实和希望。

    等到秋日收税时,百姓们已经可以与曾让他们闻风丧胆的赵军,热情的打招呼,毫无芥蒂的交流。

    直到这个时候,各地百姓才知道幽州百姓要交的农税是多么的‘惊人’。

    他们交税后,剩下的粮食是往年的三倍!

    不仅不用勒紧裤腰带,忍着饥饿度过寒冬,还能有余粮换些银钱,在过年的时候添个肉菜。

    世上竟然能有此等好事?

    田埂上忽然响起一片接着一片的哭嚎声。

    赵军默默看着失声痛哭的百姓,恍惚间觉得仿佛回到十四年前。

    赵国第一次减税的那个秋天,也到处都是这种哭声。

    有了这一年的积累,翌年春耕,衙门问百姓是否要换种的时候。

    各地百姓都在犹豫后,多少换了些比他们现在用的种子贵了许多的赵国良种,满怀希望的等待种子发芽破土。

    原本对赵军最为敌视的兖州百姓,反而最坚定的认为自己是赵国人。

    好在当年给兖州王族收尸的时候,都是草草埋葬,没有特意立碑。

    否则兖州王族,非得被见过世面后,惊觉自己曾经的愚昧,对兖州王族恨之入骨的兖州百姓挖出来鞭尸不可。

    宋佩瑜与重奕在青州和兖州之间不停轮转,终究还是停留了两年。

    等到第二年,青州百姓和兖州百姓种的赵国良种都有个不错的结果,宋佩瑜才算彻底放下心来。

    不枉费他头一年就在青州和兖州买了许多庄子,用来实验适合在赵国种植的良种,是否也适合在兖州和青州种植。

    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找到最合适兖州百姓和青州百姓种植的良种。

    秋收过后,重奕给翼州、兖州和青州换防,刻意模糊三州之间的界限。

    吕纪和与从咸阳赶来的慕容靖,也赶到宋佩瑜和重奕所在的柯县。

    他们将代替宋佩瑜和重奕,至少在兖州和青州坐镇三年。

    宋佩瑜和重奕离开兖州,自然不会悄无声息的离开。

    重奕豪华的太子仪仗又派上了用场。

    登上太子仪仗后,重奕对正望着他的宋佩瑜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