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自觉的往后退了,脚一绊,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眼看蛇面人的阴影已经兜头朝他笼去,祁景胳膊一动,却被旁边的痨病鬼一把按住了。

    他的手苍白却有力,慢慢的把祁景的胳膊按了下去。

    在他们前面,王老三终于两眼一翻,竟然被吓晕了过去。

    蛇面人停下了脚步。他慢慢抬起头,看了呆立着的两人一眼,忽然一转身,飞快的消失在了树林里。

    祁景:“???”

    他实在不明白蛇面人为什么会突然停下进击的步伐,这么两个香喷喷的大活人站在这,就这么轻易的放弃了?

    痨病鬼在他发呆的空隙,已经走过去扶起了王老三,往他裆下看了一眼:“还好,没吓尿裤子。”

    祁景也过去帮忙把人架起来,王老三双目紧闭,面色苍白,祁景甩手给了他一个巴掌,可能是吓狠了,这样都没醒过来。

    “没法赶路了,只能在这过夜了。”

    痨病鬼拨开树枝,往一个地方指去:“那有一片空地。”

    两人合力把王老三脱了过去,让他靠在一棵树上。深秋夜寒,祁景打了个哆嗦,痨病鬼已经边咳嗽边把一堆枯枝败叶收集成了一堆,看起来像一个小小的山丘。

    祁景看着他忙活,眼神微冷,眸光深邃,看不出来在想些什么。

    痨病鬼在王老三身边跪下,一只手伸进他怀里乱摸,祁景面色一变,一把捉住了他的手:“你干什么?”

    痨病鬼说:“不知道他抽不抽烟。”

    祁景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堆枯叶,并没有放开那只手。

    他慢慢道:“江隐,你还要装多久?”

    痨病鬼沉默了一会,再开口时已经换了一个声音,那声音祁景再熟悉不过了:“你怎么认出来的?”

    祁景把抓着的手一翻:“你可以遮住身材,盖上头脸,变换声音,但你这只手,总不可能再变。”

    江隐摘下了帽子和围脖,顺手撕下一些贴在眼角的东西扔到地上,祁景定睛看去,黏糊糊的,应该是用来作出皱纹的橡胶。

    江隐说:“你很细心。”

    他的语气好像在夸赞,眼光看向仍被祁景抓着的手,祁景忽然有些不自在起来,猛的松开了五指。

    江隐又是一阵咳嗽,祁景才发觉他是真感冒了,他冷冷的看着他咳,心里有些怨气:“耍我就这么好玩吗?”

    江隐摇了摇头。

    “和我打电话的时候,你就已经在四川了吧?你也在我的那辆火车上?”

    江隐又是摇头:“我没在……火车……”

    “你去哪了?”祁景满心疑惑,凑了过去,想在黯淡的光线下看清他的表情。

    江隐忽然一僵,喃喃了句什么,祁景没听清,又凑近了些,却被用力撞进了怀里。

    江隐死死的抱着他,隔着厚重的棉服也能感受到他剧烈的心跳,他灼热的呼吸喷在祁景的脖子上,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祁景抬起手,第一反应就是把人推出去,可今非昔比,他抬起来的手,却忽然怎么也推不出去了。

    因为现在的江隐,看起来真的太虚弱,太需要一点温暖了。

    江隐的眼睛在黑夜中闪着幽幽的光,他用力闭了闭眼,好像在忍耐着什么,抱了几秒钟,终于松开了手。

    祁景面色变幻莫定:“你……”

    “惊喜吧。”江隐干巴巴的说。

    祁景一愣,他不知道自己的理解对不对,江隐突然出现在四川,是想给他个惊喜?那……这惊喜究竟是出于朋友的,还是……

    他抬起手,轻轻给了江隐一拳,声音同样干巴巴的无力:“你这家伙……下次别这样了。”

    江隐“嗯”了一声。

    他们对视了一会,仿佛两个拿错了剧本的两个演员,每一丝空气中都透露着尴尬。

    最后还是祁景咳了一声,把手伸到王老三怀里摸了摸,真摸出一只打火机来,随后点燃了那堆枯叶,一点火光在黑夜里亮起来了。

    两个人一左一右的坐在火堆两侧,祁景沉默了一会,问:“你的第六块画像砖,找到了吗?”

    江隐摇了摇头。

    他的面色苍白中透着些疲惫,即使暖黄的火光打在上面也无法掩盖。

    祁景眉头不自觉的皱了起来:“怎么会变成这样?”

    江隐说:“老毛病了。”

    祁景:“以前没见你这样。”

    江隐沉默了一下:“是间歇性发作的。”

    他问一句答一句,没有一句多的,祁景就持之以恒的问下去,要在以往,他绝对没有这样的耐心。

    “这个病和你收鬼有关系吗?”

    江隐没承认也没否认:“今天,我收了一只厉鬼,就发作得更厉害了。”

    小鬼,大鬼,凶鬼,恶鬼,厉鬼。一个恶鬼就能统领一个二三十人的鬼群,厉鬼是最高一级,只身一人对付厉鬼,不怪会受伤。

    祁景忽然想到,也许他在手机里听到风声的时候,江隐的面前就已经有一只厉鬼了。

    第26章 第二十六夜

    这个想法让祁景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发觉自己开始讨厌江隐的神秘感了,好像他的世界他怎么也走不进去,什么忙也帮不上。

    “你这病什么时候能好?”祁景问。

    “很快。”江隐定定的看着舞动的火光,忽然说:“你知道这些道士为什么会来云台山吗?”

    祁景说:“为了……虺龙?”

    江隐点了点头:“瞿清白曾经说过,有一种守墓人是为凶兽守墓的,确有此事。陈家家主陈真灵,就是为四凶之一的杌守墓的,他们家世代居住在云台山上,与外界少有联系。杌墓的第一代守墓人是陈山,和齐流木是同龄人。”

    “这次这群道士来,就是因为陈真灵放出消息,苍溪县有虺龙作乱,害人无数,急召同道斩妖除魔。其实现如今世上已少有大妖,大妖也有生死,就像现在四凶墓里镇守的,不过是一缕妖魂而已。”

    祁景想起那像条蛇的人,高高挑起了眉:“只是一缕妖魂魂,就能吸引这么多人?”

    “当年齐流木一举斩杀四凶,何等威风,被同道赞为‘天下第一人’,试图效仿他的人不少。”

    “可我看那虺龙,并不像什么凶兽。要是他有心害人的话,为什么不直接吞了我们?何况我还是个鬼见鬼爱的香饽饽。”

    江隐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光:“那哪里是什么虺龙,不过一条化蛇罢了。”

    祁景诧异:“化蛇?”

    “化蛇是一种水兽,也是人们口中的‘灾星’,外形也和虺龙有相似之处,但这种普通妖兽,和大凶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祁景更不明白了:“那为什么陈真灵要说它是虺龙?”

    江隐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陈真灵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祁老爷为什么要带他来这里?这些和江隐要找的第六块画像砖又有什么联系?

    祁景感觉这些问题就像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线,挤的他脑袋都要爆炸了。

    江隐拨了拨火堆:“别想了,睡吧,我来守夜。”

    祁景也确实需要休息了,他说了句:“下半夜叫我。”就靠在树上,闭上了双眼。

    睡衣沉沉涌来,祁景再次睁开眼,却发现自己站在一面镜子前。那种真实感让他一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他凑近镜子,看到了自己的脸。

    周围很黑,他的面孔处在一线明暗交界处,祁景感觉在黑暗中的半边脸绷的紧紧的,他扬起下巴,转动脖子,那半边脸暴露在了明亮的光下。

    这一看,差点没让他惊叫出声。

    镜子里的半边脸肌肉扭曲,上面布满了奇怪的纹路,连瞳孔颜色都是鲜红的,状若厉鬼,十分可怖。

    祁景看到自己一边脸上布满了惊愕之色,另一边的表情却及其邪恶,这种好像被分割开来的感觉让他痛苦万分,他抓挠着自己的脸,嗓子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吼声,他好像要被撕裂了……

    忽然,他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一片茂密的树叶,清晨的阳光从上面打下来,脸上湿漉漉的,祁景一摸,是水。

    江隐举着片树叶站在他面前,说:“你梦魇了。”

    祁景抹了把脸:“我有没有说什么?”

    江隐把树叶递给他,祁景仰头喝了口,才听他说:“你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谁?”

    “齐流木。”

    第27章 第二十七夜

    江隐说:“也许是我讲的那段故事吓到你了,才会被魇住。”

    祁景不置可否。江隐不知道他梦中的内容才会这样说,可他一想到梦中自己那张可怖的脸,就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时,一旁忽然传来一阵呻吟声,王老三终于醒了。

    只不过过了一夜,他就面色灰败,好像生了重病,命不久矣一样,江隐说:“他邪气入体,需要找个地方治疗。”

    祁景望向远处,昨天天黑看不清,现在从山头望过去,已经能看到远处的层峦叠嶂,云烟渺渺,一座道观静静卧在云下,真有些仙山的意境。

    “云台观不远了,可以把他带到那。”

    王老三还有些迷迷糊糊的,一看江隐,脱口而出:“你谁啊?”

    江隐也不解释,只说:“上路吧。”

    祁景根本不和他客气,一把拽起王老三,把人往前一推:“走!”

    “你,你们……”只过了短短了一夜,两个人都变了个样,王老三无法适应这样突然的转变,身子又虚,只能被推搡着上了路。

    祁景像压囚犯的牢头似的,就差没拿个鞭子抽他了,偶尔踹一脚,心里十分爽快。

    走了一会,已经到了山脚下。行人渐渐多起来,祁景叫了辆观光车,不过一会,就开到了云台观。

    售票处空荡荡的,没一人排队,祁景上前问了才知道,国庆期间,云台观竟不对外开放。

    祁景和江隐对视一眼,都知道这是陈真灵为了虺龙作乱一事做的安排。

    祁景想到了什么,拨通了电话,对那边说:“老爷子,我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