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怎么拿到这枚印的经过和江隐说了一遍,两人商量一会,决定时刻带些东西在身旁来提醒自己发生过事的真实性。

    他们修整了一会,出了这间墓室,继续往前走,水流仍旧不断,仿佛整个墓都浮在水上似的。

    他们大概又走在某一条小墓道里,交谈中,他得知江隐是从另一口井爬上来的,证实了他关于墓有两层的猜测,而井起到的就是楼梯的作用。

    他想想也觉得奇怪:“为什么好好的不建个楼梯,非要用井来代替?这什么爱好?”

    江隐说:“很多大墓为了防盗,修建的极为隐蔽,也许墓主人为防止被搬空,连墓有两层都不愿暴露。”

    两人说着说着,又到了一个墓室,一进去就见一堆金银铜钱堆的小山一样,墓室地面下陷,想来还有更多财宝的堆在下面。

    “整个一聚宝盆。”祁景说。他觉得这杌和西方的龙有点相似,喜欢的都是亮闪闪的东西,虽然几千年过去,什么金银珠宝都锈的失去了原有的光彩。

    江隐说:“拿两个铜钱,带在身上。”

    祁景一脚踩入钱堆里,触感却有点不对,脚底下软乎乎的,他低头一看,差点没叫出来。

    那是一只脚。一只穿着登山靴的脚。

    江隐也过来了,两人对视一眼,开始清理周围的铜钱,不一会,那人的全身就露了出来,衣着现代,已经腐烂的差不多了,依稀能辨认出面目,是个男人,嘴巴大张,表情惊惧,竟像被活活吓死的。

    祁景忍着那股腐臭味,把他翻过来,背上一个背包,打开有水,有压缩饼干,还有一个钱包,有几张钱和一个卡,没有表明身份的证件。

    祁景原本以为这是个被困死在墓中的盗墓贼,但这么一看又不像,倒像个……

    “……登山的游客。”江隐说。

    “既然是来登山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江隐摇头。

    祁景把一沓湿透了的黄符放在死者身上,也算聊胜于无,默念道:不知道你老兄是为什么死在这里的,不过还是祝你不要留恋尘世,不要化为冤魂恶鬼,早登极乐才是。

    暂且放下这个疑问,他们出了钱库,继续沿墓道走,祁景越来越觉得这是个四方形的墓,也许中央有东西室,放着棺椁,四周又廊道,环绕着各种库房。

    要想确定杌的尸体在哪里,他们只能这样一间间摸过去,没有其他办法。

    再往前,出现了宽阔的甬道,这次墙壁上竟然有未经破坏的清晰壁画,祁景仔细看去,发现这壁画与他们在水中看到的截然不同,不仅没有斩妖除魔的情节,反而有老虎一样的凶兽在人间作威作福,逞凶纵恶的图样。

    旁边还有小小的字样竖着排列,还没标点符号,还之乎者也的,看着非常费劲,江隐看了一会,说:“这大致是标榜杌功绩的一篇文章。说的是杌常常化成人形行走人间,在汉代的时候还曾经封王拜相,为当时的皇帝立了大功,后来做官做腻了就归隐山林,做了一方霸主。”

    祁景怀疑:“真像他说的那么好?”

    江隐:“这种文章常常会夸大其词,扬功藏拙,信不得。不过有一点差不多可以确定了。”

    祁景绕有兴趣的问:“什么?”

    江隐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你有没有觉得,这一层墓室和上一层有什么不同?上一层我们只见到了零星的几件青铜摆件,这层却有成堆的金银,修缮更为华丽奢靡,给死者身后的享受也更多,整个风格都为之一变。”

    祁景有点明白了:“你是说,这层墓不是原墓主修的……是杌后加上去的?”

    江隐点头,指了指墙壁:“原墓主不可能作这样的文章。”

    祁景说:“一定是杌占了人家的墓,又觉得建的不够漂亮,才又建造了一层,还把原来的墓给毁了。而且杌一定很痛恨这个人,才会把人家用来记事的壁画破坏的一干二净,打定了主意要让这人死后无名。”

    江隐表示同意:“《左传》有记载,颛顼有不才子,不可教训,不知诎言,告之则顽,舍之则嚣,傲狠明德,以乱天常,天下之民,谓之杌。讲的是杌性情乖戾,桀骜不驯,无法劝诫,会干出这样的事也不奇怪。”

    祁景笑道:“照这么说,他封王拜相不一定是立功了,恐怕是搅得天下大乱才对吧。”

    正当两人说话的时候,两旁的长明灯忽然幽幽的闪了一下,好像是被谁吹了口气,摇曳到几乎熄灭的程度,让整个本来就不明亮的甬道差点陷入黑暗。

    祁景想起自己听说过鬼吹灯的故事,不由得脊背发凉。

    江隐说:“走吧。”

    他一抬脚,祁景跟在后面,清晰的看到有什么东西从他裤管上低落下来,汇入地面。

    祁景一把拉住了他:“你的腿在流血!我背你吧,再这么走下去人要撑不住了。”

    江隐说:“不用。”

    祁景坚持,人家是因为救他受伤的,哪能坐视不理:“上来吧,你一看就不重。”

    江隐还是说:“不用。”

    祁景:“再这样我扛你了啊?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又不是大姑娘上花轿。”

    江隐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你背我,我会忍不住。”

    祁景开始还没明白什么意思,等到江隐往前走了,他才回过味来,脸腾的一下红了。

    江隐是什么意思?是他想到那个意思吗?……他怎么好意思说出来?难道江隐还对他抱着那样的心思?

    祁景在那一瞬间头脑风暴了不知道多少个念头,江隐在前面叫他,他才回过神来。

    他跑过去的时候,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在意识之前他就抬起了脚,一股刺鼻的气体扑面而来,白色浓雾状的烟雾迅速的弥漫了整个墓道。

    祁景没想到这里也会有机关,赶紧掩着口鼻后退,还是咳嗽连连。他不想再一次和江隐分开,用闷闷的声音叫道:“江隐!”

    那边没有回应,祁景察觉吸入鼻腔的气体虽然令人难受,却不至昏厥,当机立断冲进了烟雾,大声叫道:“江隐,你在哪里!”

    浓密的烟雾中,忽然出现了一条模模糊糊的影子,祁景惊喜道:“江……”

    他的话突然顿住了。

    烟雾中的身影很高,很壮,和江隐完全不是一个型号。

    “他”的脚步声沉重敦实,仿佛每一步都是锤子砸出来的,不过几步,就完全暴露在了祁景眼前。

    他身上穿着一件金缕玉衣。

    第41章 第四十一夜

    这个人也穿着一身金缕玉衣,因为有面具遮脸,他无法判断这是另一具尸体还是刚才的“张盛”。但那一定是一具干尸,铠甲看起来空荡荡的。

    干尸手里有把兵器,大概是古代的戟一类的,看起来攻击性很强,浑身杀气,祁景一看就觉得不好,果然干尸手一扬就砍了下来,要是这一剑劈实了,能让他脑袋开花。

    祁景一闪身避了过去,一脚踹向那干尸的要害,谁想那干尸不仅动作迅速,还力大无比,两只铁钳般的手竟然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祁景被他掐的满脸通红,手指死死扒着干尸的手指,差点要背过气去。

    这时,在浓雾中忽然蹿出一个人影,从天而降,直接落在了干尸身上,一脚把那东西踩在了地上。

    干尸沉重的砸在地上,忽然整个瘪了下去,祁景仔细看去,金缕玉衣的金丝和玉片洒了一地,哪里还有干尸的影子?

    这完全就是一个空壳!

    江隐捡起一块玉片站起来:“有鬼无尸。”

    祁景按着差点被掐断的喉咙,嘶哑的说:“你是说攻击我们的是个鬼?”

    江隐说:“这鬼还特意偷来了一件金缕玉衣,掩人耳目,方便逃跑。”

    烟雾消散,祁景往地上一看,什么都没有:“刚我是碰哪了,怎么一下就踩雷了?这烟雾还不致命,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江隐说:“古墓机关太多,小心为妙。”

    话不多说,两人抓紧时间出了这条诡异的甬道,祁景说:“这墓里的鬼到底是什么来头,会是原墓主和他亲人的魂儿吗?”

    江隐说:“当年的人已经作了数场法事,原墓主的魂灵应该早就被超度了才对。就算还在,杌残魂仍留在这个墓里,迫于其威势,其他鬼魂也只能蜗居一隅。但你身上带着玛瑙印,也许……是‘张盛’想拿回他的东西了。”

    祁景说:“也只有这种解释了。”他又问,“要不把这印还回去?拿人家死人东西是挺缺德的。”

    江隐:“不用。我们不知道这印的作用和来头,贸然舍弃,也许会起到反效果,那鬼没有可忌惮的东西了,就会过来杀了我们。”

    祁景想想也有道理,就把那印揣怀里了。他们继续往前走,墓道一会直一会弯,竟然还有上坡下坡,祁景发现江隐走上坡的时候总是牢牢攥着手中的七钱铜剑,看起来竟然有点紧张,就问怎么了。

    江隐说:“这种坡道,在墓室中最常设置一种机关,你可知道是什么?”

    祁景摇头,江隐答:“滚石。”

    祁景心底一颤,看看这坡道的宽度,要是有个大石头满满当当的塞着滚下来,就是神仙也难逃生天。

    祁景说:“那要是这滚石下来了,你准备怎么办?”

    江隐看了他一眼:“你听说过高宠挑铁滑车的故事吗?”

    祁景满脑袋问号,想了一会才说:“你是说岳飞传里那个?连挑十一辆铁滑车最后被碾死的高宠?”

    江隐用眼角露出的一丁点神色表示孺子可教。

    他们又走了一会,祁景忽然说:“你是不是在逗我玩?”

    江隐没回答。

    祁景追上去:“你能不能不老一本正经的开玩笑?你顶着这张脸我分不出你在开玩笑还是说实话。”

    江隐忽然“嘘”了一声,祁景见他神色认真,也侧耳倾听起来,这一听不要紧,直接让他脊背一寒。

    墓道里隐隐约约的回响着一种旋律,好像有人在轻声哼唱,可这里分明一个人也没有。

    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

    江隐循着声慢慢走向墙角,声音好像与他们只有一墙之隔,可这阴森森的古墓里怎么会有其他人在?如果不是人,那又是什么?

    祁景听了一会,只觉得那声音飘忽不定,鬼气森森,调子却有点熟悉。

    他低声问江隐:“这是在干啥,让咱们和他对唱山歌吗?你不是会唱小曲吗,要不唱一个?”

    江隐凉飕飕的瞥了他一眼,忽然目光凝住,猛推了他一把,大声道:“跑!”

    祁景被他一推,眼睛正看到原本空荡荡的墓道尽头立着一个人,雪白的衣服,长长的头发遮面,只电光火石间的一瞥,又忽然凭空消失了。

    江隐又说了声:“跑!”就直接拽着他往前跑去。

    祁景原本还没明白什么情况,就见墓道尽头的墙壁升了上去,一个巨大的石球迎面朝他们滚了下来,速度带的地面都在震动。

    祁景都不知道往哪跑,就一条道,看回去那距离,就是跑的再快也跑不过滚石啊!

    他忽然有了个疯狂而大胆的决定,用力一扯江隐:“往上跑!”

    轰隆隆的滚石迎面而来,仿佛流星撞地球,祁景迎难而上,在那滚石离他们不足一米的时候,按着江隐扑在地上,紧紧缩在滚石和墙角间的缝隙里。

    祁景死死压着江隐,闭上眼睛,做好了被巨石碾碎的准备,可是良久没有感觉,一睁眼巨石已经带着一溜尘烟滚了过去。

    他们居然真的逃过一劫!

    他下意识的去找江隐的眼睛,正对上一双黑沉的不见底的眼,他感觉江隐的表情有点奇怪。

    祁景这才发现他们这个姿势的暧昧,连大腿都严丝合缝的贴在一起,虽然搂搂抱抱也不是第一次了,但祁景还是别扭了下。

    他赶紧爬起来,一站起来就见那滚石已经滚到了墓道尽头,竟然生生把那墙壁砸穿了,祁景想想那是自己的身板,就不由得一阵牙碜。

    谁知道砸穿了墙壁还不算完,那边竟然别有洞天,巨石沿着另一个墓道继续滚下去,几声突兀的惊叫却响了起来:“卧槽,什么玩意儿!”

    祁景一听这声音就认出来了,却不敢确信,直到看到破损的墙壁外探进一个脑袋来,眼神一对都惊呆了:“陈厝?”

    “祁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