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声音,在那一个临界点戛然而止。

    祁景和江隐坠势骤减,那条泥沙汇成的汹涌河流已经距离他们不足一米,他费劲的睁开眼,清晰的看到原本还在脱缰的野马般疯狂奔涌的河流,在他们眼前停滞了。

    怎么回事?

    他的脑袋还是懵的,可是全世界的声音都静止了,只有江隐急促的喘息,在他耳边越来越大。

    “祁景……”他从未听过江隐的话语中出现这样的颤抖,“你疯了……”

    “没事了,没事了……”祁景话不对题的喃喃,用力的抱紧了他,“没事了!”

    “你疯了……”

    两颗心脏咚咚撞击着胸膛,隔着两层血肉和骨头频率渐趋一致,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对话驴唇不对马嘴,完全的文不对题。

    忽然,有什么开始托着他们慢慢升高,泥石流越来越远,两边的山头逐渐齐平,祁景动了一下,才发现他们正坐在一个巨大的,毛茸茸的东西上,那东西正如小山般崛起。

    祁景在意识里道:“……穷奇?”

    李团结冷冷道:“闭嘴。”

    仿佛从多年的蛰伏中舒展了身躯,这只可怖的野兽驮着江隐和祁景,慢慢的站了起来。

    在陈厝和瞿清白的眼里,两只金灿灿的,比人还大的眼睛像两轮太阳一样从山崖下升起来,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野兽退后了两步,刚才还威胁着每一个人生命,把死亡的阴影带给他们的泥石流对他而言就像一条还没有脚掌宽的小水流一样,他好像踩水玩一样,把从山上奔腾而下的泥石流截堵住了,在他茂密又温暖的毛发的庇护下,祁景甚至感觉不到风雨已经恢复了。

    “这……这是什么东西……”瞿清白已经震惊的说不出话来了,他求助的看向陈厝,“你也能看见吧,不是我出现幻觉了吧?”

    陈厝脸色苍白的点了点头,原本他浑身挥舞的藤蔓已经看起来够可怖怪异了,可跟这东西比起来,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随着他的后退,野兽的全貌展现在了他们眼前。

    他有着一身流光溢彩,布满了黑金花纹的皮毛,他的额头上鼓着和龙角一样的小山包,那和大型猫科动物极为相似的脸骨上,黄色的眼睛闪着无机质的冷光,锋利的獠牙突兀的刺穿了皮毛,狰狞的打了个哈欠。

    两只漆黑的,遮天蔽日的翅膀收拢在他的背上,祁景和江隐就坐在上面。

    很那说清它长得好不好看,因为那种挑战人类想象力极限的画面已经完全俘虏了所有人。

    陈厝张了张口,他想叫他们,可是那种震慑太强烈了,他的嗓子发紧,竟然连气声都发不出来。

    就在这时,他的耳边响起了一声冰冷的嗤笑。

    这一次,他确信他没有听错。

    “你是谁?”

    他脱口而出的问题并没有唤起瞿清白的注意,他张着嘴,像看什么海市蜃楼一样看着这只野兽,直到他把身侧贴过来,只这一个动作带起的飓风,就差点把他们刮下石头。

    瞿清白咽了口唾沫。

    他拉拉陈厝:“他,他好像在让我们上去……”

    祁景从穷奇的背上伸出了手:“过来吧!”

    他们像在梦中一样,被拉上了这异兽的脊背,在周身天鹅绒般的毛发包围中不知所措。

    李团结的声音越来越冰冷:“我从来没让人坐过我身上。”

    祁景挑眉道:“万事开头难。”

    李团结哼笑了一声:“你也不要太得意,我只能把你们送到最近的地方,这次显形消耗了我太多力量,我又要休眠一段时间了。”

    祁景道:“在你休眠之前,是不是该把你和齐流木的事情和我讲一讲?”

    李团结沉默了半晌,忽然说:“要是我能知道,还要你干什么?”

    祁景:“这是什么意思?”

    李团结道:“在我转世附身之后,很多事情都记不得了。我也只是对齐流木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印象,其他的,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

    他抖了抖毛发,无数晶莹的雨滴被从光滑黑色皮毛上抖落下去,好像下起了一场小雨,刷拉一声,穷奇展开了他的翅膀。

    巨大的野兽屈下了前肢

    刷!!

    再看地面,只余一阵涟漪般散开的罡风,转眼间,他们就飞上了数百米的高空。

    这体验比极速飞车还刺激,瞿清白的惨叫直接划破了灰蒙蒙的天空。

    “它要带我们去哪里啊啊啊啊啊!”

    “不知道……”陈厝的脸快被吹变形了,“总比留在这里好!”

    祁景早有准备,他紧紧抓着江隐的手,像被焊死了一样,他转脸看江隐,那人已经恢复了平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是他也没有松开他的手。

    祁景能感觉到,他在以同样的力道,死死回握着他的手,那力道有多重,也许江隐自己都没意识到。

    第133章 第一百三十三夜

    穷奇乘风而起,遮天蔽日的翅膀完全展开,不过几个滑翔,他们已经在云层之上了。可上面并不是想象中的风和日丽,而是电闪雷鸣,黑云滚滚,遍布着飓风一样的漩涡,仿佛随时要把他们吞噬。

    陈厝的脸吓的都白了:“它在干什么?飞上天和太阳肩并肩?”

    瞿清白说:“哪来的太阳……”说着一道闪电的闪过,穷奇侧身一个闪避,瞿清白惊叫一声,差点仰倒下去。

    陈厝一把抓住了他:“小心!”

    祁景暗中道:“你的力量还支撑的住吗?”

    李团结随意回道:“撑得到找个能落脚的地。”

    祁景问:“你想去哪里?”

    李团结稍一沉默:“不知道。”

    他忽然俯冲了下去,穿过层层乌云,地图一样的绿野和田地飞快的逼近,最终稳稳的落在了地上。

    祁景:“这是哪里?”

    李团结:“不知道。”

    他毫不体贴的抖了下毛,直接把几个人全抖落了下去,叽里咕噜的滚了一地,才说:“但是我有种预感,应该来这里。”

    他用巨大的前爪踩了踩地面,像是怀念这样脚踏实地的感觉,随后翅膀微拢,整个身形如烟雾一般淡去,消散了。

    他那样快的融入了四周雾蒙蒙的水汽中,快到众人都没反应过来,直到遍寻无果后,陈厝才发出了一个灵魂拷问:“……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瞿清白也余惊未消:“还有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祁景原本还有些担心会被看出来是穷奇,毕竟山海经奇物志什么里也记载过穷奇的长相,但是当他看到这两个人对脸懵逼的时候,他忽然明白了。

    穷奇是传说中的上古神兽,都说百闻不如一见,光是听说很难想象它到底长什么样,更何况刚才那种情况下,所有人的脑袋都空白一片,自然很难去联想什么了。

    可他一口气刚松到一半,又重新提了起来,如果陈厝和小白慌乱之下没注意到的话,那

    他转头看向江隐,正对上他的视线,却不是他想象中的审视和探索,江隐举了举手,祁景这才发现他们的手还牵在一起,竟然刚才摔都没摔开,连旁边俩人的目光都有点不对了。

    瞿清白这个脸白无脑的非常直接的发出了疑问:“你俩手是不是黏在一起了?”

    祁景冷飕飕瞥了他一眼,这才慢慢放开手,心里一百个不情愿。

    他活动了下有点僵了的手指:“我们往前走走吧。”

    周围雾气森森的环境和他梦中的场景重合了起来,他莫名有些不安,好像下一秒就会从雾里钻出一个怪物似的。

    走了两步,陈厝抬手挥了挥眼前:“我怎么觉得这雾越来越大了。”

    瞿清白看了看周遭:“我觉得不太对。明明我们从天上往下看的时候还是绿葱葱的一片,这雾来的诡异。”

    祁景皱了皱眉:“为了防止走散,我们还是一个牵着一个走。”

    陈厝立刻就咳了声,一脸怀疑的看着他。

    祁景知道他在想什么,脸色一黑,用正直无比的眼神瞪了回去。

    江隐的黑包一直背在身上,闻言把包拉开,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大条布带来,先是系在了自己手腕上,又把另一头递给祁景。

    祁景心下莫名有些失落,闷闷的把布条拿过来系好,又另一头递给陈厝,依次到瞿清白,都打上了死扣。

    瞿清白摸了摸手上的布带:“这是什么?”

    江隐道:“‘缚灵’。”

    瞿清白很感兴趣:“你新鲜东西真多,有的我听都没听说过。哪儿搞到的?”

    江隐当先开路,头也不回道:“自己做的。”

    瞿清白一声有趣还没说出口,就感觉雾已经浓郁到烟气一般,一开口就要呛去一大口似的,赶紧把嘴闭上了。

    陈厝在他旁边走,一手紧紧攥着胸口。

    越往前走,越伸手不见五指,祁景眼见江隐的背影越来越淡,不由得伸手指去勾他绑在一起的手,握到点实物也会安心些。

    可是他怎么够也够不到,眼前一片白茫茫,不过眨了两下眼,再睁开的时候,那隐隐约约的背影就不见了。

    祁景只感觉腕上一松,抽回来,就见一截布带空荡荡的挂在手上,他心里一紧:“江隐!”

    其他两人也慌了神:“江隐不见了?”

    瞿清白刚要往前面走去找人,就被祁景拦住了:“不要乱跑!就在原地不要动,我们分开了更容易走散。”

    陈厝道:“那江隐怎么办?”

    祁景抿紧了唇,他心里何尝不着急,江隐是不会无缘无故离开的,一定是

    他又想到了梦中那个庞然大物。

    也许是心里有鬼看什么都像鬼,祁景在那一瞬间,仿佛真的看到了白雾里有道影子一闪而过。

    夕

    他眨眨眼睛,向前走了两步想看清楚,脚下却踢到了什么。

    他躬身拾起,竟然是江隐的背包。那包口大开着,折煞从中露出一角,祁景不由自主的握住了光滑的弓身。

    就在那一瞬间,他的头像被电流击中似的剧痛起来。

    让人神经突突直跳的晕眩中,祁景什么也看不清,好像有胶片似的东西在他眼前一幕幕快速闪过,然后充满了熟悉,欢喜,愤怒,嫉恨,狂乱……的情绪爆发出来,那种种感觉太过负面沉重,像要把他吞噬一样,祁景紧紧闭着眼,片刻才沉寂。

    刚才那是什么?

    由不得他细想,耳边陈厝忽然惊叫出声:“那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