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隐仍旧在失神,没对他的血有任何反应。祁景放肆的把血抹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如果每做一次可以代替你喝我的血的话,我会很乐意的。”

    江隐这才发现他流血了,看起来竟比他被按倒时还惊讶:“确实,我已经很久没有喝过你的血了。”

    祁景:“也许时间久了,自然就好了呢?”

    江隐若有所思的看着指尖的血,没有说话。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你们在干什么,怎么这么久啊”

    陈厝笑嘻嘻的脸出现在雾气中:“祁景,你是大姑娘上花轿吗,要洗脱一层皮呀?”

    看到伊布泉边的情景,他的笑容僵住了。

    走在后面的瞿清白差点撞上他的背,刚说一声怎么了,就被他一把捂住了眼睛:“别看别看!小白,有脏东西……”

    他仰天长叹:“我的眼睛啊!”

    瞿清白不太明白:“什么脏东西……”在他把陈厝的手拿下来之前,祁景和江隐已经把衣服整理了下,迅速分开了。

    瞿清白看着他们一身狼狈,迷惑道:“你们这是都掉水里了?”

    祁景打了个哈哈:“差不多吧。”

    趁瞿清白这个榆木脑袋还没反应过来,他将话题转到了正事上,将刚才被偷袭的事告诉了他们。

    “鬼手?”瞿清白沉吟,“有手是焦黑色的人……或者妖吗?”

    祁景想了又想:“没听说过。”

    门外传来了一声咳嗽:“神明大人,您沐浴完毕了吗?”

    祁景出了门,接过他们给的毛巾,随意擦了擦,反正没人敢抬头看他,也没人敢对他这一身狼狈发表意见。

    他换上了柔软雪白的里衣,在神婆的指导下,圣女们低垂着头,小心翼翼的为他穿上繁复的服饰。

    这件礼袍上绣着长毛獠牙的兽纹,金色的丝线代表着金鸾的华羽,青色的代表象征幸福的青香木,红色的是傈西族漫山遍野的鲜花,宽边腰带上有七颗星子,与七星披肩上的日月交相呼应,一条帛画一样精美的披肩从一侧宽阔的肩膀上绕过去,扎进被宽边腰带紧紧包裹住的窄腰里,流苏纷纷垂到腿侧。他的头上被戴上了一个银编的帽子,银饰垂在眉间,像皇帝头上的冕旒,比银饰的流光更明亮的是他星子一样的眼睛。剪裁合适的裤子勾勒出一双长腿,至膝盖的羊皮靴子显得他高而挺秀,在他身侧的圣女只堪堪到他的下巴,呼吸间觉得他的气息像吹过田野间的风。

    这一身英姿飒爽,又不失威严雍容,圣女们都忍不住偷偷拿眼觑他,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有着天人之姿的神明。

    祁景没有注意到他们的目光,他心不在焉的觉得自己像个叮叮当当的大风铃。

    无论多少次看过去,神婆仍旧用那种恶心人的迷恋眼光看着他,他缓缓开口:“神婆可曾在哪里见过我?”

    神婆诚惶诚恐的低下了头:“没有。神明大人的容颜,岂是我等能够轻易见到的?我能见到您一面,就已经觉得……”

    祁景打断了她:“即使在你年轻的时候,也没有见过吗?”

    神婆伏的更低了:“没有。”

    哼,冒牌货。

    他随意拨弄着头饰上的银珠:“你有什么兄弟姐妹吗?”

    神婆道:“年轻时有一起的圣子圣女,但在我成为神婆之后,都离开了。”

    祁景的眼帘低垂着,掩住了眼底神色,神婆摸不准他的意思,就见他忽然一笑:“说起来,这么多天没见着,我有点想阿月拉了。”

    神婆道:“待祭祀完毕之后,她就是您的人了。”

    “可我现在就想见她一见。”

    神婆道:“这恐怕不合规矩。”

    祁景想了一想:“神婆最近身体可有不适?”

    他忽然转换话题,把神婆问的一愣,反应过来之后,立刻感动的老眼泛泪:“没有,感谢神明大人的关心……”

    “是吗?可是前段时间你似乎托阿月拉找了一些草药,她和我说的时候,我还以为你生病了。”

    神婆的表情一僵,有一丝阴霾从那沟壑纵横的脸上闪过,这是第一次,她在祁景面前流露出除了痴迷之外的表情。

    祁景在椅子上弯下身子,羊皮靴子踩在神婆跪下后的手边,看着她的眼睛,重复了一遍:“我想见阿月拉。”

    神婆沉默了片刻:“把阿月拉带过来。”

    不多时,阿月拉就来到了屋子里,她同样盛装打扮,布袍上的金色刺绣和祁景的交相呼应,百褶裙下镶着天蓝色宽边,傈西族大胆的大块铺色让这套衣服像朵绽放的鲜花,她看起来那么明快艳丽,脸上却愁云惨淡。

    祁景迎了上去:“亲爱的,我真想你!”

    阿月拉吃了一惊,不知道祁景怎么入戏这么快,只能无语的看着他满脸深情的捧着自己的脸,说:“我想和我的姑娘单独待一会。”

    神婆上前一步:“神明大人,阿月拉现在还是圣女,在祭祀之前要保证绝对的圣洁,不能吃荤腥,不能见男人,不能做很多事情,现在这样已经破例了!”

    祁景瞥了她一眼,见她态度坚决,知道这老太婆怕多则生变,也没再坚持,只是将阿月拉揽入怀中,紧紧的抱住,好像有多舍不得他美丽的爱人。

    阿月拉听到了他低低的耳语:“听着,祭祀结束之后,我会把你还给勒丘,一个仪式不代表什么,别做傻事。”

    阿月拉眼眶一热,轻轻的点了点头。

    她很快被带走了,祁景想到江隐还在,蓦的有些心虚,想扭头看看他的表情,却被一大堆圣女围住了,穿过人群,他和陈厝的眼神交汇,陈厝冲他摇了摇头。

    神婆伸出一只手:“请吧,神明大人。”

    祁景只得向前走去,他脑子有点乱,没怎么注意前方的场景,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举办篝火大会的地方。场地已经被清扫干净,他们在石头垒成的高台上,幕布将他们与寨民隔开,背后就是那尊和他长的一摸一样的,巨大的雕像。

    外面,是忐忑又期待的人群。

    神婆走了出去,她抬起苍老的手,示意人们安静。她缓缓的扫视过万古寨的人们,大声宣布:“乡亲们,大家都已知道,这个祭祀仪式,是将圣女阿月拉献给神明的仪式,也是我们庆祝神明回到傈西族的仪式!请你们用最虔诚和感激的心,欢迎神明回家”

    她用一只苍老而颤抖的手,指向了幕布的后面。

    祁景深吸一口气,心里给自己配音“此时运动员迈着矫健的步伐登场了”,一步步走到了幕布前。

    即使镇定如他,在突然对上几百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时候,也不由得心跳加速,手脚发凉。

    但是,他们并没有看他很久,不过片刻,人群就像被风吹倒的小麦一样跪了下去,他们双手交叉,对祁景施以傈西族最崇高的礼仪,欢呼声震耳欲聋,直冲云霄。

    祁景几乎都有些愧疚了,明明他也是个冒牌货。

    他向旁边看去,阿月拉也跪在他脚下,她戴着一顶巨大的帽子,那是傈西族的传统头饰,银片和彩布就像汉族人的盖头,将她美艳的面孔半遮半掩,有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感。

    祁景伸出一只手,示意她起来。

    阿月拉将手放到了他的手上,祁景的心忽然重重一跳。

    那只手被宽袖遮住了一半,手指修长有力,骨骼分明。他顺着那只手向上看,被头饰遮住的下半张脸上,分明有一丝笑意。

    第287章 第二百八十七夜

    不用一秒钟,祁景就握紧了那只手,将“阿月拉”拽了起来。

    他们并肩而立,他的心跳的极快,要很努力才能压下嘴角的笑意

    是江隐。

    不知什么时候,他竟然扮成了阿月拉的样子。而真正的阿月拉,应该已经逃了出去,和勒丘会和了。

    可是这么短的时间,江隐是在什么时候换过来的?

    没等他想明白,圣女们已经将阿月拉围住,他们手持鲜花,分开了一条道路,祁景这才注意到,在这高高的石台的后面,还有一条向上的石梯。

    那石梯布满了嶙峋怪石,没有扶手,陡峭的近乎九十度,底下也没有任何支撑,像一条凭空出现的天梯一样,通向高高的天空。在石梯的尽头,是一个圆形的平台,四面围着六个石柱,石柱上刻画着模糊的图腾,似乎是武士的样子。那座神像就矗立在后面,巨大身躯投下的阴影将人群完全笼罩住了,人们抬头去看的时候,心脏都因那宏大壮观的场景而颤抖着,一种对深不可测的冥冥之中的力量的敬畏感油然而生。

    神婆大声道:“请圣女阿月拉走上登云梯!”

    阿月拉和他目光交错,转过身,一步步走上了石梯。

    祁景看着他越来越小的背影,那背影在长长的石梯上是那样单薄,渺小,而石梯之上的祭台也不过才到神像的胸口,面积还没他的一只眼睛大。因为强烈的日光,神像的面目似乎深入云端,模糊不清。

    一股没来由的不安让他皱起了眉头,低声问道:“这是要干什么?”

    神婆道:“神明大人,您知道万古寨在傈西语中是什么意思吗?”

    祁景想了想,很久以前,阿勒古曾和他说过:“从天上往下看。”

    “是的。在我们的传说中,很多年前,我们的祖先还生活在大理国中,那是一个‘白鹿为耕牛,雉鸟来报晓,白雪酿美酒,树上结金果’的国度,也是我们所有傈西人心中的天堂。但是有一天,大理国忽然消失了,我们的祖先流离失所,悲痛欲绝,不知道哪里开罪了神明,要被收回这份恩赐。”

    “他们举办了盛大的仪式,点燃了七天七夜的篝火,供奉起美丽的金鸾,日日恳求祷告,希望神明饶恕他们的罪孽,让他们回到曾经的家园。虽然一年又一年过去,神明没有回应他们的请求,这个习俗却流传下来了。”

    “我们的典籍《东巴鲁饶》中,描述过大理国在云端之上,金鸾生活的地方。因此这个节日被命名为登天节,我们的寨子叫做万古寨。就连这个神像,也是有说道的。”

    她好像忘记了祁景的身份,像对待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样,将那些故事娓娓道来。

    “这个神像叫塔贝路,长的和神明一摸一样,被视为神明在人间的化身。传说中,被神明驱逐的人,会被塔贝路吃掉,它的肚子通往暗无天日的地狱。等到人再出来的时候,就变成了一只班纳若虫,不被允许走亨日皮,不能种下一朵属于自己的花,灵魂再也没有了归处。因此,它的寓意是,神罚。”

    祁景越听越觉得不对,他看向“阿月拉”,他已经走完了大半路程,因为角度的差异,那蚂蚁一样的身影就像要走入神明的口中似的。

    “所以您看,每年登天节,塔贝路都会代替神明站在这里,我们想借助它,洗清傈西人身上的罪孽。”神婆的声音似乎有些不同了,那苍老沙哑的声线越来越平稳,她转过头,对祁景露出了一个与之前那副惶恐和痴迷的丑态截然不同的,充满了从容与平静的微笑。

    “而今年,阿月拉就代表着我们全体傈西人,献祭出自己的生命,接受这场神罚!”

    就像数九寒天突然被推进了冻住的冰窟里,祁景全身的血液都凉了下来,他不管不顾的大喊道:“停下!停下!”

    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那极为不详的预感让他浑身颤抖,拼命跑向了长长的登云梯。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江隐听到了他的呼唤,在登云梯上回过了头。与此同时,虔诚的伏在地上的人们,忽然感觉笼罩在头上的阴影动了起来,一丝刺目的日光从神像背光的脸侧照了下来,那阴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有一瞬,他们终于意识到了,是神像在动。

    “这是神迹,是神迹啊”

    就在他们一浪接一浪的欢呼声中,神像高高举起了手臂,好像要握住天空中的太阳,然后,重重的砸了下来!

    哐啷啷

    好像一道惊天霹雷,长长的石梯被当中砸成了两段,发出天崩地裂一般的巨响,一人高的巨石被砸成了碎石和齑粉,山洪一般,哗啦啦的滚入了人群中去!

    欢呼声还未止,惊恐的尖叫声已经划破了天空,人群像煮开了的沸水,四散惊逃,推挤踩踏之间,无数人倒在了地上。

    祁景拼命的用眼睛寻找江隐的身影,却见那神像也睁着一双硕大的眼珠,滴溜溜的在寻找着什么。那张用彩漆精心绘制的俊美脸庞上,一张嘴大大的张开,嘴角的机械而僵硬的动着,彩漆因为那动作剥落下来,露出底下丑陋的活动装置,好像一只滑稽又可怖的木偶。

    他又几拳把石梯砸了个稀巴烂,料定江隐就算在此也无法生还,慢慢的将眼珠转到了人群之中。

    祁景还在想再找,一只手忽然将他掰了过来,在极度的焦急和日光带来的晕眩感中,他几乎没看清楚这是谁。

    “喂!喂!”那手的主人摇晃了他好几下,他的眼睛才聚上焦,是陈厝。

    陈厝和瞿清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上了这个石台,陈厝用力攥着他的肩膀:“兄弟,听着,江隐那么厉害,他会没事的!现在这么多人呢,你得支棱起来啊!”

    祁景用力摇了摇头,终于让自己从那阵心慌意乱中回过神来,他又看了那巨大的神像一眼,咬了咬牙,跑向了乱成一团的人群,大声道:“大家听我说”

    “把身边的伤者扶起来,快点离开这里!”

    陈厝和瞿清白也站上高地,大声呼喊着,主持着秩序:“不要踩到人,不要推挤,从这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