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刀已经高高举起,江逾黛大喊道:“等一下!”

    但是江隐丝毫不管他的喊叫,他只能双手抓住刀,锋利的刃深深陷入了肉里,还在不断向下。

    江逾黛疼的脸都扭曲了:“江隐,你弄清楚,杀了他的不是我,是江逾青!冤有头债有主,我那时只不过是一个孩子!”

    “一个孩子,就已经能视人命如儿戏,一个孩子,就能置自己亲叔叔的死活于不顾,拿人的肝脏来做纸人!你知不知道,如果当时救他,他还有可能活下来!”江隐的牙关咬的咯咯作响,双眼通红,每个字都沾着血,带着恨,仿佛刚从胸腔里剖出来似的,“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他只是一个把戏人,只是一个走江湖的流浪汉,也有人在等他……也有人,把他看的比什么都重!”

    “如果你当时能想到这一点,就不会有今天!”

    江逾黛终于支撑不住了,他的额角青筋蹦起,还是阻止不了狂怒之下巨大的力量。

    锋利的刀尖猛的扎穿了他的手掌,他惨叫出声,求救道:“陈厝!救我!要是我死了,就没人能控制神像了,你怎么拿到摩罗!”

    陈厝看着这一幕,阴沉的脸上高深莫测,不知道在想什么。

    忽然,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陈厝,如果你要在这时候阻止他,那你真的不是人。”

    他回头,是祁景。

    他们不知什么时候从神像上下来了,陈厝看了他们一会,目光闪烁,终究没有动作。

    江逾黛连滚带爬的逃跑,被江隐一把抓住了腿,他脚踝一凉,一阵剧痛袭来,江隐竟然干脆利落的两刀,把他的脚筋给挑断了!

    手和脚都没了用处,江隐像提个小鸡似的把他提了起来,让他面朝东北方跪下了。

    江逾黛面色灰败,上下两排牙齿不停打颤,这行刑一般的姿势让他极为不安,眼前一抹刺目的金光,是朝阳露出了一角。

    他在绝望中看向了陈厝,只得到了一双冷漠的眼。他气的连连冷笑:“我就知道,你根本靠不住!那就别怪我了!”

    他闭上眼,脸上露出了极为痛苦的神色,忽然大喝一声,只听哗啦啦的巨响,伊布泉里的神像停止了挖掘的动作,猛得直起身来!

    祁景说:“不好!他要用神像来逃命!”

    情急之下,他冲了过去,神像看都没看,大手兜头向他抓去,瞿清白急道:“祁景!”

    这要是又被吃下去了,不就要重开了吗!

    但是没等神像抓到他,那木头制成的手指就像无形的风齐根削断,五个柱子似的指头被弹出去老远!

    祁景站在原地,痛苦似的用一只手捂着脸,等他缓缓移开手,脸上一片醒目的黑金色花纹。

    他伸出了手,那姿势就像要同神像握手一般,但一股罡风平地而起,在接触到的那一刻,一股巨大的力量涌入神像的手掌,从手心到胳膊到肩膀,好像抽搐一般发出了劈里啪啦的巨响,寸寸碎裂!

    江隐并没有被那边的动静影响。他并不在意自己的背后,或者已经足够确定有人站在那里。

    江逾黛被他铁钳似的手按在地上,听到他用极为一种极为平静,和缓的声音说:“师父,你看着。”

    眼看江隐缓缓握紧了刀,那白皙的手背浮现出了可怕的青筋,江逾黛慌忙喊道:“等一等!你不能杀我,你杀了我,神像里的人都完了!”

    刀高高举起,一道圆弧形的刀痕消散在空气中。

    “你以为我是怎么控制神像的,我用那些人的命做了阵!我干过这样的事,你们都清楚!”

    雪亮的刀锋来到了他颤抖的喉结前,没有停留。

    “除了我,没人能解开这个阵法,那些人都会死!如果他们死了,就是你,江隐,你亲手杀”

    刀走完了一个完整的弧形,鲜血滴滴答答的从刀锋上落下,泥泞了一片深黑色的土地。

    江逾黛的嘴巴张的大大的,眼珠瞪的要突出眼眶,脸上的表情已经僵硬了。他的身子还跪在原地,很久之后才扑通一声倒了下去,而他的头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他的血喷洒在金光大盛的朝阳里,映红了半边天空。

    万事皆有因果,而江逾白的因果,就在这一刻如同高悬倒错的命运一般,在数年之后从天而降,落下了雷霆惩罚。

    那张充满不甘和贪婪的脸庞看着他,好像到死都想不明白,自己的生命怎么会如此快速的迎来了终点。江隐垂下的手中,仍有血珠挂在刀尖上。他的手腕一抖,轻轻甩了下刀,那血就滚落在地,刀身恢复了一抹银色,好像从来没有沾染过污浊。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像他手中的刀一样稳:“也许你不知道,我并不是一个很好的人。而教我道理的人已经不在了。如果有人死了,我会为他们偿命。但是你,必须死。”

    第299章 第二百九十九夜

    那边,神像的裂纹已经蔓延到了脸上,巨大的身体摇摇欲坠,忽然,一道红色的影子利箭似的疾射出来,密密麻麻的藤曼盾牌似的扎入地面,挡住在了祁景和神像中间!

    陈厝说:“够了。”

    “如果你把它弄坏了,我上哪儿找这么好的工具人?”他嫌恶的看了眼江逾黛,“仇已经让你们报了,可以干正事了吧。”

    祁景看向陈厝,他的眼中带着深深的探究:“你真的想要摩罗?”

    “当然。摩罗可以活死人肉白骨,也可以解开诅咒,我们走到现在,不就是为了它吗。”

    他沉默了一会,忽然道:“如果伊布泉里真的会涌出洪水,淹没整个万古寨,你还是要这么做吗?”

    空气陷入了短暂的沉寂中。

    祁景话刚出口,就后悔了,他烦躁的皱起了眉头:“算了,没发生的事,我问它干什么。”

    他心里其实非常不安,陈厝性情大变已是事实,但究竟变到了什么程度?

    偏执和邪恶之间,只有一步之遥。

    他刚转过身去,陈厝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他的眼睛黑而沉,那里面沉淀着势在必得的野心:“就算万古寨因此被淹没了,我也一定要拿到摩罗。那时,我希望你们不要挡在我的面前。”

    祁景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那万古寨的人呢?”

    “等拿到了摩罗之后,我会复活他们的。”

    他们都被这句话惊住了,空气再次陷入了沉默。他说的那么轻松,但人命关天,复活一个寨子的人,真的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吗?

    陈厝打破了沉默:“好了。反正那传说也不知道真假,要想验证伊布泉底下有没有我们想要的东西,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不是吗?你们还在犹豫什么?”

    他抬起了手,血藤拔地而起,像冲向天空的杨树一样,笔直的支撑住了神像的身子,缠绕着它的手脚,让它缓慢的动了起来。

    神像僵硬的走向了伊布泉,好像一个不大听使唤的木偶。

    陈厝的头上也出了一层汗,额角的青筋隐隐突起,看来硬生生控制这么一个大东西,对他来说也并不轻松。

    忽然,一声声呼唤传来:“祁景!小白!江哥哥……”

    周伊跑过来的脚步停了下来,看看血泊里的江逾黛,再看看旁边的江隐,好久没说出一句话来。

    吴敖跟了上来,看到这一幕,也愣住了。

    瞿清白跑过去,挡住了他们的视线:“别看了别看了,他作恶多端,活该这个下场……你们怎么来了?”

    周伊这才反应过来,她的目光直直射向了陈厝:“他拿走了画像砖!”

    “什么?”

    瞿清白一时没反应过来,怎么又说到画像砖了?

    周伊深吸一口气,把之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在她杀了白月明之后,白月明的尸体慢慢的变成了一阵烟雾,在烟雾中,掉下了一袋画像砖。

    “我想,那应该是在青镇时,五爷从江哥哥手上抢过去的画像砖,但不知怎么被白月明拿到了。”她指着陈厝,“然后,他……不,杌就把画像砖拿走了。”

    瞿清白沉默了,吴敖觉得有点不对:“他是杌,对吧?”

    瞿清白对上他们充满迷茫和希冀的眼神,看了看陈厝,还是摇了摇头:“我觉得不是。”

    “不是?你是没看到他杀人的样子!”吴敖眉头挑的老高,“你不会要告诉我,他就是陈厝吧?是他吃错药了还是你吃错药了?”

    瞿清白的脸都皱起来了:“哎呀,我说不清楚!反正不是就是不是!”

    他们这边还在争论,忽然,伊布泉那边传来了扑通一声巨响!

    就见那神像整个栽倒,趴在泉边,好像在和水里什么东西角力似的,用另外一只胳膊死死抠着岸边,但即使如此,硕大的身躯还是不断的被拖拽下去!

    陈厝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他大吼一声,神像被往后拖了几寸,又不动了。

    “有什么东西在拽着它!”祁景跑了过去,“是水怪?”

    他们看向伊布泉里,原本平静的湖水已经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不断的转动着,任何靠近它的人,都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吸力,好像下一秒就要被吸进去。

    “这看起来,倒像是泉水要‘吃人’了。”

    江隐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他看了眼神像陷入水中的手臂,叫道:“祁景!”

    祁景明白他的意思,他用力闭了闭眼,身后一个模糊的影子逐渐清晰,那是一个庞然大物,缓缓的拱起小山一般的脊背,舒展四肢,站了起来!

    李团结像是刚打了个哈欠,声音懒洋洋的:“一定要现在叫醒我吗?我要困死了。”

    祁景呼出一口气来:“你总算上线了!”

    很久没听到他在耳边嗦了,再见时竟然有种怀念的感觉,他的嘴角不自觉的扬起了一抹笑:“我好心让你活动活动,别发霉了”

    随着他最后一个字落下,李团结已经消失了,他前一秒的身影还留在原地,而本体已经一掌踩上了神像的胸口,刀锋一般的利齿咬上了神像的手臂,轻轻松松的撕扯了下来!

    陈厝还在后面拽着神像,陡然失去平衡,血藤连着神像,整个向后飞了出去。

    而那一截手臂,被卷入了急速涌动的泉水中,眨眼间就看不见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祁景似乎听到了底下传来了木头碎裂的声音。

    很快,水也被漩涡吸干了。

    但奇怪的是,这伊布泉并没有底,他们趴在岸边向下望去,只见到一片漆黑的深渊,好像身在大地的裂缝之中。

    “这,这是什么?”瞿清白有点怵的慌,“难道摩罗就在这下面?”

    “你们看!那是什么?”周伊忽然指着深渊中的一点,“好像有红色的光……”

    他们都眯着眼皱着眉,凝神看去,就见那红光越来越大,伴随着一阵粘腻的响声,好像史莱姆一样的瀑布在隆隆作响,震的底下的大地都在发抖。

    “不对……不对!”

    浓重的不安涌上心头,祁景看着眼前越来越清晰的红色,上面密密麻麻的布满了癞蛤蟆一样的突起,浑浊的液体滴滴答答的从上面滴下来,这是

    “是舌头!”他猛得喝道,“快跑!”

    黑金色的野兽翅膀一扇,掀起的罡风就把岸边的所有人都滴溜溜打了个转,推出去五六米远!

    那硕大的舌头在空中虚虚卷了一下,泉边的土地不断涌动,好像有岩浆在下面翻滚,又好像有幼苗在向地面上顶,但长出来的不是幼苗,而是一排排尖锐的刀山!伴随着不停淌出的口水,那东西的样子更清晰了,这就是一张嘴,一张凭空从地里长出来的嘴!

    “呕……”瞿清白扭过头去,“我要吐了……”

    吴敖的脸色也很难看:“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嘴……伊布泉里怎么会有一张嘴?”

    他们还在发愣,屁股底下的地面再次隆隆作响,整个地面倾斜了过来,黑色的泥土刷拉拉的向下,不停的滚入那张嘴里!

    他们手忙脚乱的爬了起来,向更远处冲去,免得被波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