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诡异感让他打了个寒颤,等摇了摇头再看,那抹笑容已经消失了。他甚至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江平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疲惫和嘶哑:“结束了。”

    “是啊……结束了。”陈山楞楞的说,他腿一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谁能想到?谁能想到,饕餮就这么死了?!”

    “都说人心不足蛇吞象,这个结局最适合他了。”吴翎激动的说,“咱们快过去,把那张嘴封上!”

    “不行!不行!”忽然,有人冲上来抱住了他的腿,那人带着哭腔叫道,“你们不能把它封起来,那是神明大人仅剩的东西了!”

    吴翎一愣,他低头看去,是一个脏兮兮的看不清本来面目的女人,再看几眼,他面色陡变,一脚将那人踹出去两三米!

    “怎么了?”

    “是她……”吴翎气的话都说不顺了,他的脸色难看的像要杀人,颤抖的手指指着那女人,“就是她害死了齐流木!”

    女人抬起头来,一张脸布满了斑驳泪痕,目光仇恨闪躲,竟然是阿空!

    “你为什么会被救出来?你怎么没被你敬爱的神明大人吃了?你也配活着吗!”吴翎破口大骂,“该活的不活,该死的不死,这世道真是疯了!”

    阿空双眼通红,像疯了一般大喊一声,嗓子都劈了:“我也想和神明大人在一起啊!你们为什么就不能成全我?!”

    “成全你?好,我现在就来成全你!”

    吴翎说着就要大步上前,但眼前忽然闪过一道刺眼的白光,是饕餮的方向。

    江平拉住了吴翎:“先别管她了,她死与不死,都微不足道。我们快去那边看看吧。”

    “先让我杀了这个疯婆子!”

    但是那白光大盛,刺的人睁不开眼睛,吴翎用手臂挡住脸,再睁开眼,发现阿空已经不见了。

    他恨的咬牙切齿,再一看,发现还有一个人不见了。

    李团结。

    祁景被牵扯了过去,跟着李团结身后风筝一样飞着,不过片刻,就到了饕餮的尸体,不,应该说嘴在的地方。

    那嘴还在不停的开合着,但已经吃不进去任何东西。周围都是岩浆和血海,白光就是从那一片脏污中射出来的。

    李团结刚才还好整以暇的脸,此时却微微紧绷着,祁景从未见过他这样的表情。好像紧张,好像期待,又好像恐惧的无以复加。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祁景大受震撼的动作。

    他跪下来,把手伸进了那摊散发着腥气和腐臭味的血肉中。然后,他就这么在一片泥泞中翻找了起来,眉毛都没动一下,完全不顾形像,不顾污浊,也不顾任何人的眼光。

    他在找什么?

    祁景无法理解的看着他,看着他的袍袖上沾满了血污,如艺术品一般修长白皙的手伸进比呕吐物还恶心的东西中,被岩浆腐蚀的露出白骨,又飞快的愈合。即使不理解,这副画面也让人动容。

    忽然,他好像碰到了什么,整个人一颤。

    他慢慢的,甚至可以说小心翼翼的将一个东西拖了出来,那东西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竟然是一个人!

    被血海中捞出来的人就像刚出生的婴儿,浑身都被秽物包裹着,等那污秽从他的身上滑落,终于露出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齐流木。

    第301章 第三百零一夜

    祁景醒了过来。

    在看到齐流木的那一刻,一直隐隐萦绕在胸口的狂躁和不安像被一股清凉的流水抚平了。直到他睁开眼睛,那种失而复得的恍惚感还让他心有余悸。

    他知道,那不是来自他的情绪。

    “刚才是怎么回事?”瞿清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按着自己的头,“我好像做了个梦似的,看到了很多东西……”

    “我也看到了。”周伊说。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祁景这才意识到,这次不止自己看到了六十年前的回忆。

    江隐说:“你一头撞进卷轴里之后,我们来不及刹车,都撞进去了。”

    瞿清白慢慢道:“卷轴记载的是齐流木时代的事,我看到了饕餮把大理国囫囵个吞了,所以……”他好像才反应过来,瞪大了圆溜溜的杏眼,“所以这就是大理国消失的真相?!”

    周伊喃喃道:“这也太惨了。”

    他们消化了一会这个事实,扶额的扶额,抱头的抱头,看来对第一次时空错位的经历不太适应。

    吴敖看着祁景如常的面色:“你一点不舒服的感觉也没有吗?”

    祁景:“我早就麻了。”

    他站起来,看了看四周:“比起这个,我们先看看自己在哪里吧。”

    这句话好像打开了一个开关,不规律的震动再次开始了。

    众人这才想起来,在进入卷轴的上一刻,他们还在拼命从饕餮的嘴里逃出来。

    此时,平静的地面再次开始倾斜,原本因为卷轴而暂停的时间再次启动了。

    他们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跑了起来,后边,饕餮的大嘴咀嚼的声音近在咫尺,口水好像能流到脚下。

    吴敖边跑边喊:“他们既然在六十年前封上了这张大嘴,就没有想到封印解除了怎么办吗?一定有其他办法的吧!”

    祁景道:“他们可能以为饕餮就剩这……一口假牙在,整不出什么新花样了吧!”

    “现在埋怨作古的人有什么用!”瞿清白道,“我们怎么办啊……”

    地面的坡度越来越大,脚下的土也越来越松软,他们就像狂奔在跑轮上的仓鼠,只是在原地打转。

    忽然,江隐说:“那是什么?”

    远处,在连成一片的山间,漫山遍野的花海子中,有一片金红色流动了起来,像滚动在天边的朝霞。

    但是,这片朝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接近了,所过之处,开的繁茂的花都化为了在火星中飘升的黑灰。

    “那……那是岩浆吗?!”

    “不然还能是橘汁吗!”吴敖黑着脸喊,“跑啊!”

    他们掉头就往回跑,实在是没有别的路了。这次跑的异常顺利,因为是下坡,几乎是滚下去的。

    瞬间,他们就回到了伊布泉边,不知是不是祁景的错觉,他甚至感觉那张大嘴愣了一下。

    大概是没见过回来送死的。

    在他们的身后,滚滚岩浆像洪水一样奔腾而下。

    祁景说:“所以齐流木他们确实留了一手,如果饕餮墓开,岩浆就会从地心里涌出来!”

    “但是这一招也太狠了,万古寨不又要被淹了吗?”

    “淹了……”周伊猛得说,“等等,被淹了!吴敖,你还记得那几句歌谣吗?”

    吴敖眼睛都瞪圆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唱歌?”

    “快想!”

    “啊..嗯..对了!是当花海子再一次盛开在美丽的大理,当伊布泉再一次涌出清澈的泉水,当金鸾再一次飞上天空……当窥天镜再一次发出光芒,家乡的影子在前方?”

    “对!就是这句!”

    周伊道:“当万古寨被泉水淹了,只有窥天镜才能找到家的方向!这个泉水指的就是地心里的岩浆!窥天镜呢?”

    “窥天镜……”吴敖手忙脚乱的在怀里摸着,终于把烫手似的窥天镜拿了出来,抛给了周伊。

    周伊接过去,在电光火石之间看了一眼,一不留神,扑向前方。

    “周伊”

    眼看她就要掉进那张大嘴里,一个黑影一跃而下,在半空中接住了她,一脚踹向小山般的牙齿,身体飞也似的向后倒推了三四米!

    是江隐!

    周伊大喊道:“神像!我看到了神像!”

    因为紧张和兴奋,她的牙齿咯咯打颤:“我看到所有人都在神像里!”

    来不及细想,所有人都扑向了神像,那神像居然没有被吞下去,在离伊布泉不过两三米的地方,可能因为离得太近,吃的不太方便。

    神像头顶的裂口正冲着他们,正好方便躲进去。

    祁景砰的撞上了一个人,脑门对着脑门,撞的眼冒金星,一看居然是刚才摔懵了的陈厝。

    陈厝怒道:“你们这是在……”

    祁景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来不及解释了,进去吧你!”

    反手一甩,就把一脸懵逼的陈厝丢进了神像。

    等最后一个人躲进神像,岩浆刚好奔涌到面前。

    他们纷纷闭上了眼睛,祁景下意识的抱住了江隐,他宽阔的脊背像虾子一样蜷缩了起来,将他牢牢护在了自己怀里。

    剧烈的心跳声中,没有岩浆灼人的热度,没有皮肤剥裂的剧痛,只有一股浓烈的硝烟味道,还有他们急促的喘息。

    “没事了!我们居然没被烧死!”瞿清白狂喜的声音传来,“你们看,那张大嘴要被烫的满嘴是泡了!”

    江隐许久未动,终于抬起了手。祁景感觉一只手在他的脊背上从上到下的顺了一下,好像哄劝害怕的孩童,又像安抚炸了毛的猫。

    他这时才感觉自己的身体肌肉紧绷的像一根弦,这一摸,就像被一个巧手的乐师轻轻拨动了一下,瞬间放松了下来。

    “没事了。”沉稳,安定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祁景放开了江隐,深深凝视着他,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捧着他的脸,深深的吻了下去去。

    江隐没有拒绝。

    他停顿了一秒,按上了他的后颈。

    那逐渐加重的力道既像是准许,又像是放纵,更多的是情难自禁。他甚至微微张开了唇,放任两双唇舌的进攻和沉沦。

    祁景激动的难以自抑。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吻他,抱他,鼻端是浓浓的血腥味和硝烟味,这个吻的滋味并不如何甜美,但却是最让他动情的一次。

    他用力抱住了他,把头埋在了他的肩上,声音闷闷的传来:“江隐,我真的把心都掏出来给你看了。我不知道我还能再怎么喜欢你了。”

    他声音发颤,眼眶都有点发红,一方面是汹涌的情感冲刷着他,一方面是愈发清晰的认识到自己彻底沦陷了,为不知道能不能得到同样的爱而委屈和忐忑。

    “我看到了。”江隐低声说,“祁景,我本来已经不抱希望了。”

    祁景茫然的看着他,听他说:“阿照老人说,复仇之后不会有快乐,不会有痛苦,不会有爱也不会有恨,心里空荡荡的。在杀了江逾黛的那一瞬间,我心中有什么东西放下了,但又像什么都没有了。我让仇恨支撑自己走了这么多年,现在什么都不剩了。

    他的嘴唇颤抖了起来,闭了闭眼睛:“……我感觉不到自己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