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尘远能够感受到掌下?的躯体在?剧烈的颤抖。

    一直以来对他态度恭敬、从来都没有拒绝过他的人,第一次对他粗言相对,却是?为了催他赶快逃命……

    陆尘远鼻子?一酸,喉咙里仿佛堵了什么东西,堵得他心里难受,“……阿影,我、我不走。”

    他轻挥衣袖,抚过莫影寒的睡穴,强制他昏睡过去,“你已经很累了……好好睡一觉吧……”

    陆尘远小心地扶住软靠在?他身上的莫影寒,手上的动作无比轻柔,望向?黑衣人的目光森冷如冰,“一切都交给我吧,伤了你的人,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这里!”

    话?音落,他将墨阳平平推出,而后轻轻一挥。

    短暂的死寂之后,

    一声惊雷凭空炸响,磅礴的剑气?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过整片空地。

    组成包围圈的黑衣人们就像下?锅的饺子?,一个接一个扑通扑通往地上倒,连反应都来不及就随随便?便?丢掉了性命。

    林中犹自回荡着杀伐之声,喧闹的荒野却猝不及防地安静下?来,死寂地叫人害怕。

    陆尘远收起墨阳剑,架着失去意识的莫影寒,轻唤一声:“大黄。”

    远处的大黄马跨过层层叠叠的尸体,安静地站在?陆尘远的面前。

    陆尘远护着莫影寒翻身上了马,拉扯了一下?缰绳:“辛苦你了,大黄。找个有人的地方……”

    黑衣人竟然用出了中原独有的功夫,一定有江湖中人同东瀛勾结,云中山庄的遇袭并非偶然,说不准那勾结东瀛之人此时正在?云中山庄里……

    念及此,陆尘远强撑着昏昏沉沉的脑子?,特?意加上一句:“不要去云中山庄。”

    大黄马晃了晃耳朵,拖着中了箭的身体,驮着背上一个昏迷一个强撑的两人慢慢往前走。

    爆发?带来的短暂增强慢慢过去,陆尘远能够感觉到力气?正以极快的速度流失,被强压下?去的疼痛和疲劳反噬开来,困倦如同潮水一般向?他涌来。

    可?现在?远没到能够放松的时候,必须在?幕后主使反应过来之前快一点离开这个地方。

    陆尘远皱着眉狠狠抓一把身上的伤口,借伤口撕裂的疼驱散笼罩在?脑海中的迷雾,强打起精神抓紧了马鞍不让自己和莫影寒坠下?马去,

    同时尽量扩展感知,以随时应对可?能出现的敌人。

    意识半昏半醒之间,他模模糊糊感应到两道极为强大又有些熟悉的气?息,

    一道在?原地停驻不前,一道正以极快的速度向?他靠近。

    陆尘远心中一惊,登时被吓得清醒过来几分。

    没想到幕后之人竟小心至此,安排了那等绝杀的陷阱还?不够,居然还?留了一个顶尖高手在?这里等着他们!

    眼下?大黄马受伤跑不快,莫影寒更是?伤重昏迷,正面相抗怕不是?要全军覆没。

    陆尘远思量片刻,让大黄马带着莫影寒先行一步,自己则留下?来迎敌。

    他的打算和莫影寒一样,不求能打败甚至杀死那高手,只要能拖住那个人,直到大黄马和莫影寒去到安全的地方就是?胜利。

    没等多久,果然有人自丛林现出身来,

    只见那人须发?皆白,气?质温雅,腰间垮着一个酒坛,背后背着一把木剑。

    “先、生……救救阿影……”

    陆尘远本就是?挺着一口气?在?强撑,如今着这一口气?泄出去,当?即眼冒金星,身体瘫软,再也无法保持清醒,脑袋一歪,昏了过去。

    他身体摇摇晃晃就要摔倒在?地上,多亏了来人快走几步,才没让他真的用脸着地。

    陆尘远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随时随地都有黑衣人潜藏在?暗处,宛如潜伏的毒蛇,只待他稍有松懈就会发?动致命一击,

    或是?梦到他无论如何都冲不破穴道,只能眼睁睁看着莫影寒被黑衣人杀死,

    又或者?他没能拦住劫杀的高手,大黄马和莫影寒都没来得及走远就被杀害……

    在?又一次目睹莫影寒心口被贯穿、被钉死在?他面前,陆尘远呐喊着“不要——”猛地扑上前去,眼前的一切扭曲了一瞬,再睁眼时发?现自己正坐在?床上,心脏正在?胸腔里狂跳。

    过了好一会儿,陆尘远才慢慢意识到,无论是?他还?是?莫影寒,都已经安全了。

    他往自己身上打量一眼,有外伤的地方都被包上了厚厚的绷带,像刚才忽然起身那么大的动作都没有撕裂伤口,内伤也已经好转很多,原本被他自己弄到乱七八糟一团乱麻的经脉竟然感觉不到多少胀痛……

    对了,阿影,阿影的伤不比他轻多少,现在?怎么样了?

    陆尘远掀开被子?,正准备下?床,

    只听门外传来三?声叩响……

    是?阿影吗?

    第55章 脱险

    陆尘远抬眼望去, 没看到心中所想之人。他眸光黯淡一瞬,很快打起精神,唇角带笑:“自天寒山一别, 已是多日未见,先生风采依旧。”

    “我就猜你该醒了, ”刚进门的鬼见愁无奈地摇了摇头?, 说出来的话一点没在客气,“你倒是把自己?给弄成?这幅鬼样子。”

    陆尘远尴尬地摸了摸鼻尖。

    他也不想那么狼狈的,早知道会有这么一遭,他当初就应该接受云北易的提议, 在云中?山庄多待几天的。

    “这次多亏了先生。”陆尘远打了个哈哈, 陪笑道, “对了,先生可曾遇见阿影?他同我一道, 也受了伤, 现在怎么样了?”

    鬼见愁把熬煮好的汤药放在桌上:“见到了。他只是内力?耗损严重,外加失血过多昏过去了而?已, 身上的那些伤口也都没有伤到要害,静养几天就能活蹦乱跳了……反倒是你,伤的最重,醒的最晚。”

    知道莫影寒平安无事?而?且已经醒了, 陆尘远默默松了一口气。

    鬼见愁坐在床边,给陆尘远诊脉, 忽地想起了什么,又道:“哦对了, 驮着你家黑衣服小哥的大黄马,我也顺手帮你看了, 它腿上的箭伤不严重,上了药养一养就能好。”

    陆尘远:“……多谢先生。”

    他倒是没想到,鬼医鬼见愁不但医术高超,业务范围还挺广,还能兼职马医。

    还有,黑衣服小哥是个什么鬼?而?且莫影寒什么时候成?了他家的了?

    陆尘远走了一会儿神,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先生在树林中?可曾看到什么别的人?”

    他在昏迷前感应到的强大气息分明有两?道,其中?之一是鬼见愁,那另一个又是谁?

    鬼见愁稍加回忆,摇了摇头?。

    离开天寒山之后?,他一路南行去了淮阳,启了那一坛深埋地下的拜师酒,时隔多年之后?再次和挚友共饮到天明。

    他枕着冰冷的石碑,为?自己?很久都没有回来而?向挚友赔礼道歉,又说了很多走南闯北的见闻,

    这一畅谈就是三?天三?夜。

    他看一眼天边升起的太阳,拍了拍沉默的墓碑,“小木头?,我该走了。下次再来找你喝酒。”

    拎着叮叮当当的一串空酒坛,他身背木剑同挚友道别,然后?继续向南,去见识了江南的小桥流水,杏花烟雨,

    再然后?,他听闻论剑大会即将开始,便收拾收拾东西,走走停

    停地来到了这南阳郡,凑了个热闹,顺便救下了身受重伤的陆尘远和莫影寒。

    “说起来,我看你在擂台上和奕鸿打得势均力?敌,当真是精彩!”

    陆尘远摇了摇头?,

    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败了就是败了。

    鬼见愁一挑眉:“天衍宗神秘莫测,传人虽少却个个都是天纵之才。奕鸿师承天衍宗,武功独步江湖,鲜逢敌手,你又何必妄自菲薄?信不信用不了多久,你的名字就会传遍江湖?”

    陆尘远只剩下苦笑的份。

    名扬江湖……名扬江湖的第二天就被人给打得险些领了盒饭,这世上还有比他更倒霉的大侠吗?

    名扬江湖都不妨碍他出门就要挨揍啊。

    “快别说这个了……先生,我的伤,怎么样了?”

    “已无大碍。”鬼见愁道。

    说来也奇怪,把陆尘远带回来之后?,他立刻帮对方诊断了一下伤势。

    撇开那些看似严重但实际上并?无大碍的外伤,陆尘远的脉象虚弱混乱之极,甚至几度归于虚无,一条命就像缀在了一根头?发丝上,脆弱的经不起半点折腾,随时都有可能一头?坠入鬼门关。

    鬼见愁修习医术几十?载,就连他都不敢说有把握能把伤重到这种程度的人给救回来,哪怕侥幸成?功,经脉受损到陆尘远这种程度,就像是拆的七零八碎、还被砸了承重的屋子,除非涅槃重生,这一身武功是废定了。

    他只能以金针渡穴之术尽量激起陆尘远的生机,灌下汤药护住最后?一口气不散,再慢慢想办法调理陆尘远的身体,争取保下一两?分武功。

    没想到他开的温养的药方效果好到仿如神迹现世,不过是一个晚上的时间,陆尘远当真似凤凰涅槃一般,经脉重铸,伤势大好,哪怕现在就下床拎起剑去再和奕鸿打一场都不成?问题。

    鬼见愁对自己?的药方能起什么作用十?分清楚,既不是药方之效,那便是陆尘远身负秘密,起死回生不在话下。

    刀剑无眼,江湖险恶,多的是人愿意为?了得到这个秘密而?散尽家财、不顾一切,

    但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陆尘远是他的恩人,是他的朋友,

    这就够了。

    鬼见愁指了指桌上的药碗:“把这幅药喝了,再休息一天,便可痊愈。”

    要喝药啊……陆尘远当即垮下肩膀。

    不用喝他都能闻到空气中?那股独属于中?药的古怪又苦涩的气味,让他喝药,他宁愿再去和黑衣人打一场。

    片刻后?,

    鬼见愁满意地收起见底的碗,“你好好休息。”

    说罢,他转身离开,推开门时,看到了不知何时等在门外的人,“莫影寒?”

    鬼见愁打量一眼莫影寒,慢慢皱起了眉,

    莫影寒伤势未愈,脸色苍白?得很,额头?还有一层虚汗。

    眼前这人现在最应该做的是躺回床上去好好的睡一觉,而?不是强撑着身体站在外面吹风。

    身为?一个医者?,他最见不得的就是不听医嘱的伤患。

    鬼见愁和莫影寒的接触不多,却也看得出来,这人又冷又倔,仗着忍得了疼就不把身上的伤放在心上,

    比起来,反倒是……

    鬼见愁往屋里?瞥了一眼,

    反倒是陆尘远比这人自己?更在乎那一身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