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到站在门前的人之后,他明显愣了一下:“你是?”

    陆尘远收起满腔思绪,拱了拱手:“我叫陆尘远,路过此地,想来讨碗水喝。不?知郎君如何称呼?”

    被称作“郎君”,青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叫莫影寒。”

    不?知怎的,他对面前这?位公子倍感亲切,总觉得这?人不?是坏人,

    莫影寒下意识地接了一句,“你叫我阿影就行……”

    瞧见陆尘远讶异的眼神,他紧张地笑了笑,做出个“请”的动作:“快进来吧。”

    说着,莫影寒一边让开门,一边朝屋里喊:“爹,娘,来客人了。”

    听到这?话,陆尘远愣了一下,很快回过神来,整了整衣衫,踏进宅子。

    院中的场景有些他很熟悉,有些则感到陌生。

    院子里的四棵树是他熟悉的,树下开垦的小?片菜地是他陌生的,

    屋檐走廊是他熟悉的,悬挂在屋檐下的灌肠是他陌生的,

    敞亮的堂屋是他熟悉的,堂屋下摆放的盆栽是他陌生的。

    在一切皆有可能的梦境中,莫影寒记忆之中那个二十年?前的院子和现实中存在的院子以一种十分和谐的方?式叠加在一起,呈现在了陆尘远的面前。

    一位头发灰白上?了年?纪的老妇从屋里走了出来,笑眯眯地对陆尘远说:“孩子快进来坐。”

    说罢,她?扭头看了一眼莫影寒,笑骂道:“臭小?子,快给客人烧水去。”

    “哎,娘。”

    莫影寒应了一声?,一溜烟跑去厨房。

    老妇满意地点了点头,面对陆尘远时又换上?慈祥和蔼的语气:“这?外面天寒地冻的,肯定冻坏了吧……一会儿啊喝点热汤暖暖身子。”

    盛情难却?,陆尘远进屋坐下,听老妇人有一搭没一搭唠家常,

    “……娃他爹去外面忙了……等到晚上?回来你就能见着……”

    “……前几天刚熏了肠,晒到现在正好晒成,可好吃了……你这?孩子我一看就喜欢,不?着急走的话就留下来,到时候尝尝我烧的菜……”

    “……说起来,我家那臭小?子、”

    提着热水进来的莫影寒顿时急了眼,连忙高声?喊道:“娘!人家客人还在呢,你就别?说了……”

    好歹给他留点面子啊……

    老妇人瞪了莫影寒一眼:“我是你亲娘我有什么不?能说的!”

    莫影寒:“…………”

    他闭上?嘴巴,给陆尘远填了热水,不?敢走又不?想听他娘揭他短,坐在凳子上?满脸生无可恋,屁股底下好像长了钉子,扭来扭去坐不?安稳,

    那副想要打断又不?得不?认命的纠结模样?看得陆尘远嘴角抽搐,差点笑出声?来。

    他本就是为了莫影寒而来,老妇人挽留他,他便顺势留了下来。

    整整一天的时间,陆尘远捧着热水杯,看莫影寒和阿娘一起收拾院子,处理杂物,烧菜做饭,被阿娘提着耳朵叮嘱时哎呦哎呦的求饶,

    等到太阳将要落山时,外出忙碌了一天的当家终于回来,

    借着夕阳下最后的余晖,一家人聚在饭桌边,就着饭菜的香气有一搭没一搭地唠唠今天一天都干了什么事,遇到什么人,八卦一下邻里乡亲之间的好玩好笑的趣闻……

    阳光渐弱,渐浓的黑暗之中,陆尘远注视着坐在双亲身边的青年?,

    这?个莫影寒普通、善良中带着一点天真,

    这?个莫影寒不?会武功,没杀过人,没见识过江湖险恶,没经历过黑暗、痛苦和挣扎,

    这?个莫影寒不?是什么御影门的杀手,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普通人,

    平凡,却?幸福,

    这?该是莫影寒原本的人生。

    最后一抹阳光也?被黑夜吞噬,陆尘远的视野彻底暗淡下去,飘忽的意识陷入真正的沉眠。

    笼罩住整座院子的微光悄无声?息的散去,上?弦的弯月悬挂在天上?,静静俯瞰大地。

    月落日升,又是新的一天。

    陆尘远从睡梦中醒来,昨夜种种浮现心头,他恍然醒悟,

    这?或许就是附着于琴箫之上?的那两份力量带给他的礼物,

    以深厚情谊作为媒介,入最为关切之人的梦。

    陆尘远叹息一声?,摇了摇头,选择不?去深究。

    他起身推开窗,望着窗外的景,目光所及之处,处处都带着梦中那座神奇小?院的影子。

    习武之人灵敏的耳朵叫他没有错过隔壁房间细微的响动。

    念及莫影寒,陆尘远心底生出一股担忧,他敲了敲莫影寒的门,“阿影,阿影?”

    回应他的只有一室寂静和几声?破碎的呜咽。

    陆尘远心中一沉,担心会发生什么事,“阿影,我要进去了!”

    说罢,他破门而去,闯进屋去。

    屋里的摆设极为简单,一眼就能看遍。

    桌子上?放着一个打开的木盒,陆尘远认出,那是莫影寒用来收纳长命锁的盒子。

    莫影寒就坐在地上?,双臂环抱住双腿,脸深深埋进膝盖,整个人都颤抖得厉害。

    陆尘远喉咙一紧,长了张嘴,轻声?唤道,“阿影……”

    这?声?轻唤好像一个开关,

    莫影寒身体?一抖,紧闭的唇边溢出一声?啜泣。

    在这?一刻,所有的压抑和克制都被激烈如狂风卷云巨浪冲天的情绪碾压得粉碎,

    所有被冰冷的理智强行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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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心底的感情翻搅起来,他的脑袋被冲刷的一片空白。

    修罗堂里十年?的苦苦支撑,

    御影门中八年?的无望挣扎,

    鬼亦哭手下五年?的虚与委蛇,

    陆尘远身边一年?的浑浑噩噩,

    直到现在。

    他从美梦中醒来,手中攥紧长命锁,

    看着空荡荡的屋子,

    看着物是人非的庭院,

    莫影寒终于迟钝地意识到,

    他再也?见不?到阿爹和阿娘,

    他再也?回不?到过去的家,

    他已经没有家了……

    他已经没有家了,

    一遍又一遍,

    莫影寒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一句话——

    迟来的巨大悲伤彻底吞没了他。

    就在这?时,

    一只手探入这?片汪洋之中,用力握住了溺水之人的手。

    “你还有我,”陆尘远说,“我再也?回不?去我的世界,在这?世上?我也?是孤身一人,

    如果?你愿意,从今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

    第82章 过大年

    人一旦忙活起来, 时间就会过得飞快。

    等到陆尘远、莫影寒外加穹宇从年底大扫除的?忙碌中回?过神来,这一年那厚厚的?日历本?已经撕到了底。

    腊月二十三,小年祭灶神。

    灶神的?神像贴在灶房北面的墙上, 是前一户人家走时留下的?,因此陆尘远这段时间虽然?没怎么在灶房里做饭, 那神像上依旧被烟火烤得黢黑一片。

    按照这儿的?习惯, 祭灶神时要把旧的?神像撕下来,用化开的?糖水抹在神像的?嘴上,再用稻草扎成?马匹的?样子,把神像和?稻草马一起烧掉。

    据说, 这么做是因为每到腊月二十三, 灶神就?会回?天上述职, 那稻草马就?是给灶神赶路用的?,嘴上抹糖是为了让灶神“吃人的?嘴软”, 在天上给给自己多美言美言, 好让来年一帆风顺。

    至于为什么在并没有鬼神的?世界还得?祭灶神……

    广大老百姓:有没有神和?我祭神图个安心有什么关系?

    总之?,知道?这世上并无神明的?陆尘远拉着莫影寒和?灰猴穹宇一起老老实实按照流程送走了灶神, 这一天就?算是折腾完了。

    腊月二十四,掸尘扫房子。

    送走灶神,就?可以开始年前最后一次大扫除了。

    经过先前的?折腾,屋子已经被里里外外清理?过一遍, 是以在这一天,他们只?是把院子又扫了一回?, 再拿抹布把家里的?家具桌椅擦过一遍,简直不要太轻松。

    扫院子的?时候, 陆尘远时不时听到左右两?边的?人家里传出来翻箱倒柜的?声?音,估计也是在大扫除。

    腊月二十五, 推磨做豆腐,糊窗贴窗花。

    昨天的?活计轻松,再加上一夜好眠,陆尘远天不亮就?从床上爬起来,先去院子里耍了套剑法活动?身?体,等天色大亮,喝过莫影寒煮的?粥,摸出铜板上了街。

    据说,天上的?玉帝会在今天来人间探访视察,如果哪户人家实在太过贫苦,他会在来年帮扶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