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大年刚过, 还没出正月,正是一年头最冷的时候, 虽说有大山大川作为屏障隔绝南下的冷气,江南的气温确实要比北方高上一些, 可真到了该冷的时候,这冷起来依旧和北方不相上下, 各有各的冷法。

    如?果说北方的冬天寒冷又?干燥,扑面而来的冷风像是无数把锋利到反光的小刀直往人脸上划,刀刀见血,刺得人生疼,

    那南方的冬天就?是阴冷,冷气一寸寸渗入肌肤,深入骨髓,无论穿多少衣服裹得有多严实,依然无法阻止骨子里透出来的那股冷意。

    某种程度上,南方的湿冷要比北方的干冷更难熬上一些。

    陆尘远是习武之人,身负内力,按理来说该寒暑不侵才对,可他上一世是个地地道道的北方人,从来没见识过南方的冬天。

    那厚重的阴云连绵不绝,灰蒙蒙的天空,仿佛永远下不完的小雨,潮湿紧贴皮肤的衣服……所有的一切都?让他心底的冷意止不住地往上冒,哪怕披上厚厚的大氅,手?里握紧小火炉,从头到脚连根头发?丝都?不露,也还是觉得冷。

    一阵风吹来,陆尘远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上下牙齿碰得“咯哒咯哒”一阵响。

    他好不容易撸直了舌头,哆哆嗦嗦地问:“阿阿阿阿阿阿阿影,咱咱咱咱们还有多久能到到到到枞阳县?”

    枞阳县是他和莫影寒围着羊皮地图研究半天以后决定落脚的地方。

    到了庐江以后,他们不能什么都?不准备地一股脑直奔红圈去,总得找个地方休整,收拾必要的东西。

    枞阳距离红圈很近,往来的旅人商队多,人员成分复杂,他和莫影寒去了不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莫影寒低头看了眼地图,又?抬头看一眼天色:“再走一个时辰,差不多正午的时候。”

    “那那那那就?好。”陆尘远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他紧了紧外?袍,试图把自己的鼻子埋进毛茸茸地衣领子里。

    莫影寒看不过去了:“公子要是冷,就?进马车里休息,马车里有炉子,会暖和一些。”

    陆尘远倔强地摇头。

    他当然知道马车里暖和,有厚实的帘子挡着,总比在外?面吹冷风来得强。

    可他怎么能留莫影寒独自吹冷风呢!

    说好的“好兄弟,一起走,谁先反悔谁是狗”,

    他,陆尘远,今天就?算是冷死冻死,从马车上跳下去,也要陪他的好兄弟一起冻死!

    莫影寒:“……”

    大可不必……

    好在,事情还没发?展到两人壮志未酬双双“冻死”的地步。

    莫影寒估计的时间很准,在差不多该吃午饭的时候,他们看到了“枞阳”的城牌。

    眼下还没有出正月,城里家家户户都?贴着红对联,挂着红灯笼,依旧沉浸在过年的喜庆之中。只是连绵的阴雨到底把这份年味冲淡了些。

    城里有些铺子店门紧闭,明显店家还没回来,有些则已经大张旗鼓,开门接客了。

    两人一雀外?加一匹大黄马找了家客栈暂时安顿下来。

    陆尘远问店小二要了一桶热水,好好泡了个热水澡,渗进骨头缝的冷意被?热气熏出来,整个人终于又?活了过来。

    他收拾好自己下楼吃饭,莫影寒已经从外?面绕了一圈回来了。

    点了一桌招牌菜,等到莫影寒一顿风卷云涌填饱肚子,陆尘远这才问道:“怎么样,有没有打听到什么消息?”

    常言道,术业有专攻。

    陆尘远对自己的认知十?分清楚,打打杀杀他或许能应付,收集情报这种事情让他来做就?是在为难自己 。

    莫影寒摇头。

    还是那句话,往来枞阳的人很多,身份很杂,这在方便?了他们隐藏行迹的同时,无意也给敌人提供了便?利,再加上黑衣人易容的手?段不俗,无论是打探消息还是寻找线索都?不容易。

    “是嘛……”提早有心理准备,陆尘远对这样的结果倒也没多少失望。

    “……其实,有一件事……”莫影寒犹犹豫豫。

    “说来听听?”

    “刚刚,我?找上了枞阳的包打听,从他那儿听到一些消息……”

    包打听,通俗点来说,就?是消息灵通的人。这些人经常出现在茶楼酒馆之类人群聚集的地方,时常留意别人闲谈中的消息,再把知道的东西卖给需要的人。

    每个地方都?会有这么几个“包打听”,想?要什么得到消息,只要钱足够,找他们是最省时省力还有用的办法。

    被?莫影寒找上门的包打听只是见莫影寒给钱大方,他没能提供什么有用的消息又?想?给有钱的主顾留个好印象,于是绞尽脑汁找到个可能有点关系可又?关系不太大的传闻。

    “说起来,出了这枞阳城,往西再走上十?几里地,有一个叫飞云寨的村子。我?认识一个叫李大光的人,是个木匠,就?住在那个村子里。他们家在这城里盘了个铺子,专门给人做家具、门窗、木头摆件的。他手?艺不错,用料实在,做出来的东西又?结实又?好看,找他做东西的人挺多。我?听人说,从去年腊月开始直到现在,李大光的铺子都?没有开张。”

    莫影寒没觉得有什么。

    毕竟是过年,要是从腊月二十?三开始算,直到正月十?五都?可以算进“过年”里,这前前后后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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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差不多得有大半个月的时间了。

    包打听看出了莫影寒的心思?,自得地笑了笑,左右瞅两眼,看没有人注意这边,凑近大主顾的跟前,神神秘秘地说:“据我?所知,不光是李大光,袁二他们家把女儿嫁到飞云寨,今年是第一次过年,一家人早早地准备起来,就?等着女儿带着女婿回门,你猜怎么着,直到现在,袁二家的女儿都?没回来过……这几天袁二一直绷着一张脸,脸色可难看了……”

    “还有,飞云寨的赵丁,每隔半个月就?会来镇上买东西,最近突然来得特别勤快,差不多三四天就?来一次,问他就?说,最近家里来亲戚了,吃得多用的多,买的也就?勤了。他身边还总是跟着他们家的远房亲戚,一个木讷的小伙子,不爱说话,有一股奇怪的口音。”

    “……早前,赵丁有一次在酒馆喝醉了,我?听他亲口说过,他们家三代单传,爹死了以后就?他和老娘两个人一起过活,也不知道他来的是哪门子的亲戚……”

    “奇怪的口音”让莫影寒当即警觉了起来,问那包打听:“你见过赵丁的远房亲戚?”

    包打听摇头:“见到没见过,这些也是我?从别人那里听来的……说这话的人还说,他看那赵丁和那亲戚不像是个亲戚的样子,赵丁每次来脸色都?不好,看起来好像挺害怕他那亲戚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什么恶亲戚见赵丁孤儿寡母好欺负,上门吸血来了。”

    一边说着,这包打听还一边连连叹气,说什么“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之类的话。

    莫影寒见再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给了包打听一串铜钱就?离开了。

    “……原来是这样……”

    听了莫影寒的话,陆尘远戳着大米饭想?了想?,问:“那阿影你觉得,这包打听说的话,可信吗?”

    莫影寒先是点头,又?摇头。

    众口铄金,包打听的话能信,却不能全信。

    他之所以提起飞云寨村,说不定是因?为他对那个村子里的人最熟悉,

    李大光或许是因?为过年才没有开张,袁二的女儿女婿说不准是因?为什么事情而耽搁了,赵丁和他所谓的“远房亲戚”说不准另有隐情,只是不足为外?人道。

    陆尘远眯起眼睛:“都?说无风不起浪,这连着三个有问题的人都?是飞云寨村的,那村子里确实出了什么事也说不定。”

    如?果这些猜测都?只是他猜错了也就?罢了,

    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能让疑似“隐阁”的势力千里迢迢给他送张地图过去,黑衣人所图定然不小,说不准又?是一桩“阳瞿血案”呢?

    陆尘远眼珠一转,打定主意:“择日不日撞日,就?今天,你,我?,还有穹宇,我?们三个动身去飞云寨看看吧。”

    要是飞云寨的异常真是黑衣人在背后捣鬼,他们这一去说不定还来得及救下那些无辜的村民。

    莫影寒点了点头:“我?去收拾马车。”

    陆尘远赶紧把人拽住,摁着肩膀让莫影寒重新在桌边坐下。

    开什么玩笑,既然要干坏事,那当然要贯彻到底才行!

    这种深入敌方探听情报的事情,当然是得等到太阳下山之后,趁夜色偷偷摸摸地干啊!

    陆尘远微微一笑,和蔼可亲地问:“阿影,听没听过一句话,叫月黑风高夜,杀人、阿不,趁黑摸鱼时?”

    第87章 汇合

    十多里路, 驴车走一个来回就需要一天的时间,换成身负内力的武者,都用不了半个时辰。

    陆尘远和莫影寒换上夜行衣, 按照那包打听的描述,急匆匆往飞云寨村而去。

    飞云寨村, 一个坐落在群山脚下?的小村子, 是距离枞阳最远的几个村落之一,因?此人丁不如别?处兴旺,村子看起来也要比别处落魄一些。

    别?的村子至少能看得出大概的轮廓,这飞云寨依山势地形而建, 村里的人家零零散散的分布在各处, 彼此之?间最近都得隔上半座山。

    “难怪这村子叫飞云寨呢……”陆尘远伏在山头, 只悄悄探出半个头,俯视下?面黑漆漆一片的村落。

    眼下?早已入夜, 飞云寨中一片漆黑, 十分安静,村民早就?伴随夜色沉沉睡去……

    只是看起?来是这样。

    莫影寒没走两步就?发现了不对劲。

    无论什么地方的村子, 人们都是习惯养狗来看家护院。

    狗的听觉和嗅觉都十分灵敏,并对主人忠心耿耿,有什么风吹草动就?会吠叫几声,向沉睡的主人预警。因?此, 就?算是到了深夜,村子里依旧会零星响起?一两声犬吠。

    但这个村子与别?处不同,

    这里实在是太安静了。

    一路走来,莫影寒还?注意到, 不是飞云寨的村民没有养狗,相反, 他们路过的那些屋子,在院里都盖有狗窝,只是无一例外都是空的。

    莫影寒把观察到的东西简明扼要低声讲给陆尘远,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已有定量,

    这飞云寨,果然是出事了。

    眼下?他们需要确定敌人的身份、位置,绕开?敌人布防在这里的明岗暗哨,悄悄调查清楚这村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最重要的,是要找到村民们的下?落。

    陆尘远心中一沉,脸色十分难看。

    有些话,他没有对莫影寒说。

    隐藏在飞云寨的敌人多半又是之?前在江湖上搅风搅雨的东瀛忍者。

    东瀛不过是一个悬于海外的不毛之?地,早有老祖宗说过,倭子国?,最是反复无常之?国?,其人,甚卑劣,不知世上有恩义?。“畏威而不怀德,知小礼而无大义?”这两句话拿来形容它们再合适不过。

    那群黑衣人占据飞远寨少说也?有小半个月,依照那些人残忍非人的行事,只怕村里的人们是凶多吉少。

    不过,尽人事,听天命,

    在没有亲眼看到村民们的尸身之?前,他们还?不能就?此放弃。

    二人居高临下?俯瞰村子的地形,准备见机行事,先?把村子从头到尾摸一遍,看能不能找到可疑的地方,

    陆尘远甚至在心里安慰自己,说不准他们运气好,能抓来一两个舌头问?问?情况呢。

    这里毕竟是中原,黑衣人要是不想引起?官府注意,总不会把事情做得太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