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诺埃尔已经和你说过了,这幅画是你要求买回来的,那时候你才十岁,已经很有艺术审美天赋了。即使从现在的角度,这幅画也很有收藏价值。你知道有杜维恩勋爵吗?”

    “那个很有生意头脑的美国商人?”

    “是,但他不止是个有生意头脑的人,他还使欧洲的文化融入美国。杜维恩勋爵面对威廉·塔纳的《桥和塔》时,说了一句话,你知道那句话是什么吗?他说,‘如果我拥有这幅画,这世界上就再也没有我想要的东西了。’”

    江秋凉点评道:“很浪漫。”

    休的笑在灯光下很淡:“克洛德将军说,同样的话,你十岁时也对他说过,人小鬼大。”

    江秋凉在休的描述中勾勒着十岁时阿兰的形象,稚气的男孩抬起脸,对着近旁的父亲毫不掩饰自己对于一幅美术作品的喜爱。

    很法兰西的画面。

    江秋凉唇角勾起一抹笑,回应道:“说起杜维恩我总能想起梅隆。”

    “我的画从未像你在场时看起来那么美妙。”休模仿着悲伤沙哑的腔调,“是这句话?”

    江秋凉有些讶异地抬眼,对上休深灰的眼睛:“没错,就是这句。”

    休的眼神很温柔:“我想这大概就是诺埃尔先生愿意留在这里的原因了。阿兰,他喜欢你,喜欢你对他一览无遗的欣赏。”

    江秋凉想到了一个典故。

    伯牙善鼓琴,钟子期善听,高山流水以此为美。

    可江秋凉不是阿兰,所有人却把他当作阿兰。

    在江秋凉眼中,也不过是一幅摄人心魄的油画,如果这幅画被挂在挪威国家美术馆,他或许会在它前面驻足欣赏,感慨画家出类拔萃的天赋。

    但是也就仅此而已。

    随后他会跟着人群走出美术馆,在街上寻找一家合适的餐馆解决自己的午饭,然后将这幅画抛诸脑后,很久都不会再想起它。

    缘分很奇妙,有人只能看到徒有其表的外壳,有人却能看见它掩藏在美貌之下撕裂的灵魂。

    与它有缘的不是江秋凉,而是克洛德将军的儿子阿兰。

    窗外闪过一道惊雷,刹那将室内照得苍白一片。

    楼下传来了很尖锐的噪音,紧接而来的是划破天际的轰鸣。

    直觉拉扯江秋凉的神经,暴雨打在他的灵魂上,湿漉漉的。

    从床上爬起来,两条腿垂在床沿,有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

    “你别动,我去看。”休提着煤油灯,从一路走到门口,橙黄的光照亮了油画,一闪而过的狄奥尼索斯静静看着一切发生,目光悲悯。

    江秋凉搭在毛毯上的手抖了一下,因为过度用力,指节泛出惨白。

    休走出门,扒在栏杆上对着下面喊了一句,楼下回应了他什么,雨声太大了,江秋凉听不清。

    他脑中嗡嗡作响,灵魂上落下的水在他的脚边汇聚成了一个小小的湖泊。

    而他只是一眨不眨,和黑暗之中的油画对视。

    休很快去而复返,语气依旧轻松:“诺埃尔在楼下摔碎了一个葡萄酒杯,他可真够倒霉的……”

    很快他停住了,眉头紧促:“阿兰,你怎么了?”

    江秋凉知道现在自己的脸色有多差,他开口酸涩:“休,你能照亮一下油画吗?最好只是我的……”

    没等休举起煤油灯,又一道惊雷撕开黑暗,肆意叫嚣在巨幅油画上。

    女祭司和演奏者神情惶恐,注视着森林的深处,仿佛黑暗中有呼之欲出的恶魔。

    狄奥尼索斯不是看向别处,而是直直盯着画外的人。他高举双柄酒杯,似乎在无声之中致敬,他的眼中饱含悲悯,血泪从他的左眼滴下,划过苍白的脸颊。

    画——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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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个题外话:

    奥斯卡·王尔德曾因同性恋情被判入狱,汉斯·安徒生曾向多名男性表达爱意。

    不知道算不算冷知识。

    有机会想以王尔德为思路写一本,希望能有这个契机。

    爱就是爱,仅此而已。

    另,本章《夜莺》的内容参考《安徒生童话》,《夜莺与玫瑰》的内容参考王尔德的《快乐王子及其他故事》,历史上杜维恩勋爵也是存在的,描述参考后世记载。

    第22章 易碎收藏家

    极度的光亮和极度的黑暗从来不是单独的个体, 他们在昼夜间如影随形,是亲密无间的朋友。

    在白日醉酒,在夜间游荡。

    电闪突兀的亮光之后,雷鸣和黑暗比肩而来, 在午夜露出了狰狞的爪牙。

    咸湿的雨水恍然从窗外瓢泼而下, 雨水漫灌, 攫取江秋凉的呼吸。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看到呼出气泡的形状,也从未如此明了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一种类似于气泡漂浮到海平面的声响。

    心底的情绪并非来源于恐惧,这种情绪过于浮于表面了,他的心底漂上来了一种近乎于病态的喜悦。

    江秋凉将微微颤抖的指尖贴在油画上,狄奥尼索斯的泪水早已干涸, 层叠的颜料让它摸起来干涸而粗糙。

    “这幅画有名字吗?”

    休静静注视着江秋凉, 目光定在他的指尖:“有, 叫——”

    “《血泪》。”

    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 同时说出了相同的两个字。

    休讶异地看着他:“诺埃尔和你提起过这幅画的名字?”

    指尖的触感从干涸到湿润, 掺杂着粘腻, 江秋凉蜷缩手指,收回手。

    “没有, ”他摇头, “我猜的。”

    休说:“说真的, 我承认诺埃尔是个天才画家,但是他的起名方式确实很奇怪, 在大多数人看来毫无逻辑可言。大概只有你能猜到他取出来的名字了, 难道你们看到的和我们看到的不一样?”

    江秋凉笑道:“一副画而已, 有什么一样不一样的。休博士, 我以为你是个唯物主义者。”

    “我当然是,只是你知道, 有些艺术家总能让你怀疑自己的唯物主义是否出现了偏差。”休审视着面前的油画,“阿兰,这幅画在你眼里是什么样的?”

    江秋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狄奥尼索斯又恢复到初见时的模样,被女祭司和演奏者包围,姿态轻松惬意。

    “和你眼中的一样,休博士。”江秋凉长久看着狄奥尼索斯左边的脸颊,“我也是一个唯物主义者。”

    休笑得不行,他的长发随着肩膀耸动,比油画里的笔触更为真实。

    “谢谢你让我确定自己的精神没有错乱,”他笑起来时音调听起来年轻了许多,“好了阿兰,时间不早了,我不应该打扰你的睡眠。我就住在隔壁,有需要随时找我。亲爱的,祝你好梦。”

    送走了休,江秋凉坐在床沿,伸出了左手,缓缓张开蜷曲的左手手指。

    指腹上赫然是一道鲜红的液体!

    江秋凉把手指凑到鼻尖,又闻到了熟悉的甜腥味。

    ——是血。

    而画中的狄奥尼索斯左边脸颊白皙一片。

    江秋凉站起身,用毯子盖住了这幅巨大的油画。

    呼出一口气,他倒在床上,床榻温柔地将他包裹,天花板在眼前延伸,宛若一望无际的星空。

    横线,曲线,半圆弧,四分之三圆……

    工业设计的繁复有迹可循,分割成四方四正的形状,比数学公式还要简单。与之相反,自然的鬼斧神工和人性的反复无常却无迹可寻。

    ·

    雨在临近天亮时停了。

    江秋凉推开窗户,雨水冲刷尘埃和暑热,清凉的晨风拂面,吹散一整晚被风声和雨声二重奏折磨的焦躁。

    爬山虎盛着隔夜的雨水,不堪重负弯下腰,晶莹的水珠顺着脉络坠落。

    天空总算有了点淡淡的蓝色,就连远处灰败的街道都可爱了些。

    江秋凉从楼梯走下来的时候,诺埃尔和休已经在一楼了。

    一楼的门窗大开着,风中有清甜的气味,诺埃尔正在絮叨:“休博士,你可真是太过于蛮不讲理了……你知道的,阿兰先生需要补充维生素,你这简直就是谋杀。”

    “诺埃尔,你在诬陷我。你知道我绝对没有谋杀阿兰的意思,我那么爱他,恨不得他今天满血复活,身体好到绕着府里跑三十圈不喘气……”

    江秋凉靠在厨房的门口,看着背对他吵吵嚷嚷的两个人,叹了口气:“恐怕不能如愿了,休博士。”

    “呦,小阿兰,早上好!”

    休仰头吃掉了葡萄,甩手做出一个漂亮的姿势,将多余的枝干扔到了窗外的草地上。

    他将摆满葡萄的盘子递到江秋凉面前:“接着!”

    江秋凉一把接住盘子,估计是诺埃尔刚刚洗好的,葡萄上还有水珠。

    诺埃尔正在煎鸡蛋,回头对着江秋凉露出一个微笑:“早上好,阿兰先生。”

    “早,”江秋凉扔了一颗葡萄到口中,很甜,“发生什么了?”

    诺埃尔右手举着铲子,表情看起来异常愤怒:“一觉起来我们府里的胡萝卜不见了!我昨天下午明明放在厨房的,你敢相信吗?阿兰先生,我们府里出现了一个可恶的胡萝卜盗贼!”

    江秋凉扫了一眼休,对方靠在墙壁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说不定是兔子干的。”

    “兔子!”诺埃尔挥舞着铲子,指着休的鼻子,近乎是暴跳如雷,“听听你自己说出来的鬼话!世界上不会有任何一个人相信你说出的每一个字,除非他是个疯子!”

    油锅噼啪作响,气氛异常焦灼。

    休:“我有一句话想对你说,诺埃尔。”

    诺埃尔:“你说的一个字我都不想听,我讨厌你就像你讨厌胡萝卜。”

    休:“焦了。”

    江秋凉嚼着苹果溜出厨房,把诺埃尔的怒吼抛到脑后。

    餐厅有很重的葡萄酒香气,比昨天还要浓郁,靠近楼梯的位置有一小团干涸的深褐色痕迹,让江秋凉想起昨晚雨夜诺埃尔说自己摔碎了一个葡萄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