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德将军是深夜回来的。

    午夜十二点,是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割开了沉寂的夜色,明亮的火光让夜色望而生畏,尘土掩埋了早已无人相信的假象。

    脚步声很杂乱,显而易见,克洛德将军不会孤身一人回来,他身边是士兵,确切的来说,是很多士兵。

    诺埃尔的声音很容易辨认,但是夹在一堆杂音中,明明就在楼下,却好像隔着很远的一段距离,如同退潮时海水裹挟岸边的沙石。

    脚步声一路从院子到门口,再到一楼。

    江秋凉从床上爬起来,没有穿鞋子,而是光着脚悄声打开了卧室的门。

    走廊是过渡层,底层沉淀着亮色,表层漂浮着暗色,像极了镶嵌式的炉灶里面卷裹的火舌。

    吞噬着黑暗的火焰露出了一个阴毒的笑容,伸出欲望的手指抓住了偷偷溜出来的江秋凉。

    脚步声和交谈声混杂在一起,编织成莫名揪人心神的恐慌。

    江秋凉趴在三楼的栏杆上,用手掌托着头,居高临下俯视走上来人的帽子顶。

    他出来的不巧,诺埃尔的身影恰好消失在二楼,他似乎跟在某位位高权重的大人物身后,因为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他在喋喋不休,却没有任何人给他任何回应。

    这位大人物,除了克洛德将军之外别无旁人。

    没见到克洛德将军,江秋凉也不遗憾,他对于见一个老头兴趣缺缺,更何况是那个老头还不是让人心情愉快的隐藏狠角色。

    一片帽子中,只有一个人没有戴军帽,休走在最后,火光中他的神情很正经,正经得让江秋凉觉得有些好笑。

    大半面容陷在阴暗中,这依旧遮不住他好看的面部轮廓。

    身边的士兵提给他一份文件,低声跟他说了几句话。休翻开文件,一目十行看完,从士兵手里接过钢笔,修长的中指夹住笔帽,食指用力,拧开钢笔,飞快在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把文件合上,将文件和钢笔一起递还给那个士兵。拍了拍他的后背,快速说了几个字。

    江秋凉不明所以,看着那个士兵快走几步,跟上大部队,而休落后几步,一下子走廊只剩下他一个人。

    毫无预兆,休仰起头,对上了江秋凉的目光。

    他似乎还在思考,眉头微蹙,这让他的眉眼看起来愈发深邃,深灰的眼珠在仰头时偏向于黝黑,他的眼中没有一点哪怕丝毫的亮光,仿佛深不见底的悬崖,要将周遭的一切卷到无尽的深渊中。

    江秋凉被这一下盯得毛骨悚然。

    他飞快溜回了卧室,关上门抵在门板上。

    握着冰凉的把手,他才猛地反应过来,他又没有干什么亏心事,不过就是好奇往下面看了一眼,有什么好心虚的?

    江秋凉越想越不对劲,他身正不怕影子斜,为什么要逃?

    哒。哒。哒。

    一门之隔,外面传来了稳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用脚趾头都能想到是谁。

    江秋凉挺直脊背,故作镇定地随便翻开一页,假装正在认真阅读。

    门被人轻轻敲了两声,没有回应得到回应,门还是被人从外面拧开了。

    江秋凉不去看休,只是盯着书上的字,余光瞥见休的影子一路拉长到他的脚边。

    休走进来,关上了门。

    江秋凉故意装作刚刚注意到他,抬起脸诧异道:“休博士,你怎么过来了?”

    奥斯卡欠了他一个小金人。

    休没有看他,若有所思看着他手里的书:“阿兰,你的书拿反了。”

    江秋凉大惊,赶紧把书本倒过来,直到看到颠倒的字,他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干了什么蠢事。

    “休博士,你骗我?”江秋凉瞪大了眼睛,愤怒地把书摔在了桌子上。

    休终于笑起来,他的笑有一种魔力,能够冲淡身上的戾气,柔和面部锋利的轮廓,也有一种让人放心的定力,好像他不用做任何事,不用说任何话,就能直白表示一切尽在掌握。

    他走过来,弯腰捡起江秋凉落在床边的鞋子,食指和中指勾住,动作随意而自然。

    “阿兰,你光着脚,”休语调中有笑意,补充道,“这句是真的。”

    江秋凉看着他,心中隐隐有不可名状的疼痛。

    休走到他的面前,单膝下跪,帮他穿上了鞋。

    他的指尖有户外的暑热,左手戴着的戒指却是冰凉的。他的手指不经意勾过江秋凉的脚踝,有酥麻的痒。

    “好了,亲爱的。”他俯下身,顺势握住江秋凉的手,趁他还没反应过来,在他的右手手背留下了一个温热的吻。

    休单膝跪地,眼中涌动着江秋凉看不懂的情绪,像是一个虔诚的信仰者。

    江秋凉想要抽回手,休却用更大的力量握住了。

    不至于让他感到疼痛,但是有着足够的压制力。

    “阿兰,你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吗?”他低声说,“你不能,也不该让他们看到你。”

    “我知道,不能戳穿诺埃尔的谎言。”

    “不止于此,你记得自己被送过来的过程吗?”休捕捉到了他眼神中微不可察的闪烁,“你记得。那你一定记得有麻醉针,不是吗?”

    江秋凉想起,之前那么多瞄准过来的麻.醉.枪。

    处处都是麻烦事。

    “不论你相信与否,克洛德将军身边的人远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单纯,人是一种危险的动物,特别是掌握了力量和武器的人,欲望会把他们扭曲成怪物的。”休的声音很冷,和他手上的戒指如出一辙,“他们效忠的不是具体的某个人,利益是再好不过的催化剂,谁能保证始终如一?”

    江秋凉没想到休会对着他说出这么一番话,陷入了沉默。

    他生在和平年代,人们可以为了一个土豆的价格喋喋不休,可以对某个明星的吃喝拉撒津津乐道整整一天,可以借着互联网的保护罩对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口出恶言,他们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抛去居安思危,误以为所有人都和他们一样,享受着和平宁静的生活。

    至于书页上轻描淡写的几个字?

    有谁在乎?

    饱含泪水和痛苦的文字被遗弃在了历史长河之中,后世以谈笑口吻提及,像是听说书先生的一场黄粱大梦。

    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江秋凉不知应该作何回答,每一丝空气都漾出痛苦,压得他近乎不能呼吸。

    他只是茫然望进休的眼睛,休的眼睛很干净,映出了他的模样。

    江秋凉突然想起来什么,一阵寒意从他的脚尖升起,冰凉贯穿他的骨髓,从他的眼中渗出。

    震颤。

    他试过用玻璃和水面代替镜子,为什么从来没有想到用别人的眼睛?

    这一刻,他知道阿兰长什么样子了。

    阿兰果然长得和江秋凉截然不同。

    可是他没有丝毫的如释重负,相反,他觉得有一块从沉重的石头死死压在了自己的胸口。

    因为,他知道为什么这里没有一面镜子了。

    江秋凉悲哀地看向挂在墙上的巨幅油画——

    阿兰长得和画中的狄奥尼索斯一模一样!

    第26章 易碎收藏家

    为什么画里的狄奥尼索斯会和克洛德将军的独子阿兰长得一样?

    不会是巧合,怎么会是巧合?

    刻意挪走所有镜子,虚化他的倒影,这一切都在冥冥之中欲盖弥彰——

    绝非巧合。

    休不可能在看到阿兰之前画出和他一样的狄奥尼索斯,他从一开始就说了一个弥天大谎, 他和阿兰的初遇根本就不是在那次画展。

    一个谎言需要千万个谎言来圆, 他究竟说了多少实话?

    他说过真话吗?

    建立的多米诺骨牌悉数崩塌, 江秋凉站在一片狼藉之前,看到了崩塌在废墟之下真相的曙光。

    游戏是一个人思想情感的表达,皮囊可以千变万化,里面却流淌着相同的血,填充着相同的肉, 架构着相同的骨骼!

    既然设计师能用这套思维建造出第一个世界, 那为什么不能用这套思维建造出第二个、第三个……乃至于无穷无尽的世界?

    江秋凉吸起一口气之后缓缓呼出, 化作一个再平淡不过的呼吸。

    他听到自己与寻常时没有分毫区别的声音:“休博士, 你能给我讲讲关于狄奥尼索斯吗?”

    休拉过一张椅子, 坐在江秋凉的身边, 审视着他。

    江秋凉不知道休有没有看出自己心里的想法,休是一个怪物, 但至少他没有说出来。

    “我的荣幸, 你想听关于他的什么?”

    “尽可能多的一切。”

    “嗯哼。”他把视线转向油画, 不知道在思忖什么,“亲爱的, 你可是难倒我了。”

    “反正夜晚还很长, ”江秋凉说, “不是吗?”

    休笑了, 落在江秋凉的眼中,却没有了之前的暖意。

    “是啊, 亲爱的,夜晚还很长。”

    休说着狄奥尼索斯,和之前讲起安徒生的《夜莺》一样温和。

    “狄奥尼索斯是奥林匹斯十二神之一,与其他神不一样,在信仰理性和德行的古希腊,他代表的是欲望和精神的杂糅,他是荒原上熊熊燃烧的火种,是隐藏在森林中的恶魔,是来自地狱的魔鬼。”休眯起眼,深色的眼睛前所未有的迷人,“有人说,他是欲望和精神的杂糅,代表着不可控制的混乱和癫狂。”

    画中的狄奥尼索斯神态安然,和休口中的异端神形成了鲜明的撕裂感。

    “狄奥尼索斯是‘流浪的异乡神’,他中途前往东方……”休还想说什么,但是及时刹住了车,试图用一个微笑蒙混过关。

    “怎么?”

    “没了。”休无所谓地耸肩,“阿兰先生,我不像你看过这么多千奇百怪的书,更不像诺埃尔一样能画出这样的作品,甚至连这幅画都不是我挂上的,我所知道的实在有限,你可不能怪我。”

    说完,他的右手食指不着痕迹在左手的戒指上摩挲了一圈,露出了意味不明的微笑。

    江秋凉从沉思中抽离出来,回了休一个同样的笑:“不是的,休博士,你告诉我的已经足够多了。”

    “是吗?”休故作惊讶,“我可什么都没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