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秋凉又翻了一页,睡意的渐渐涌了上来。

    书页上,公主睡在层层叠叠的床垫子和鸭绒背上,她疲倦地揉着自己的眼睛,正在抱怨昨晚被一颗豌豆弄得睡不着觉。

    江秋凉将书签夹在这一页,随手将书搁在枕边,关了床头灯。

    阳光,摇晃的树影,落满了梧桐叶的街道,江秋凉和凌先眠并肩而行,身边有骑单车的男孩呼啸而过,留下了一个青春洋溢的背影。

    “真羡慕。”江秋凉看着男孩的背影,不禁感慨。

    “羡慕什么?”凌先眠走在外侧,隔开了江秋凉和热闹的人流,不动神色侧身挡住单车扬起的灰尘。

    “我以前放学也是这样一路骑单车回家,家里虽小,但是很温馨,邻居奶奶人特别好,经常请我去吃她家的排骨。”江秋凉说,“只可惜……没这个机会了。父亲看我特别紧,只有说是和你一起,他才会让司机送我出来。”

    凌先眠沉默着,没有打断他的回忆。

    “别人都羡慕我,当了十五年的穷小子,妈妈一病不起,家里眼见着就要完了,一觉醒来又突然被有钱有势的亲生父亲接回去继承家业,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剧情,”江秋凉自嘲地笑了笑,“说来特别可笑,我还是怀念小时候生日,她带我去买一杯普普通通的新地,拉着我的手回家,而不是如今这样躺在冰冷的病房里,靠着一堆进口仪器维持生命。”

    一片叶子悠悠落下,凌先眠伸手接了,用大拇指和食指捻着叶柄。

    “给你。”凌先眠把那片梧桐叶递给江秋凉,“我不会笑你,没有人会笑你。”

    江秋凉接过梧桐叶,叶柄上还有凌先眠指腹残留的温度。

    阳光从枝叶缝隙之间泼洒下来,江秋凉伸手挡了挡阳光,又听到了凌先眠的声音。

    “今年生日,我陪你去吧。你喜欢什么口味的新地,是不是还分巧克力和草莓?”

    阳光终究还是晃了眼,江秋凉捻着那片叶子,循着光的方向,循着他的方向。

    视线聚焦在叶片上,再挪开时,街道上那个熟悉的人影早已消失不见。

    凌先眠。

    简单的名字,念出不过五秒,齿间尚未酝酿出足够的眷恋,一语已毕,徒留下尴尬而茫然的空白。

    谈起别人的名字,江秋凉想到的是四平八稳的眉眼。

    凌先眠不一样,谈起他,江秋凉眼前最先浮现的是无关紧要的一些细节。

    炫目的灯光、纸醉金迷的空气渗出每一条缝隙的宴会厅。

    穿过枝丫缝隙的阳光、单车和落满梧桐叶的街道。

    他不记得自己经历过这些,可是人真的会产生真实到如此的幻想吗?

    场景一转,又回到了江秋凉梦见过的那个十字路口。

    红绿灯变换了几次颜色,漫长而温柔的吻方才结束。

    凌先眠抓过他的手,给他的手心哈气。

    “你的嘴唇好凉,是不是特别冷?”

    明明自己的手被风吹得冰冷,明明温暖的外套披在江秋凉身上,他还在认真地问他,漆黑的眸中只满满盛着江秋凉一个人。

    “给,你的生日礼物。”

    凌先眠从外套宽大的口袋里抽出一本书,他居然一直揣了一路,直到现在才给他。

    是一本精装的《安徒生童话》。

    “托了出版社的朋友,里面每一幅画都是我亲手画的,全世界独此一本,属于你。”

    江秋凉笑道:“没想到你还在看童话的年纪。”

    凌先眠眼中有掩藏不住的光,雾气中,他的眼睛格外的明亮,像是一盏指引迷途人的灯塔:“不是我,是你,我替你许了个愿,希望你可以永远相信童话,不用去管现实里的这些事。”

    “生日快乐。”

    江秋凉十八岁生日,他待在最喜欢的人身边,即使冬天的风真的很冷,但是他的手心捂在凌先眠的手中,身上披着凌先眠的外套,唇上残留着凌先眠的温度,眼中全是凌先眠的笑意。

    那时,他固执地以为,自己寻到了温暖。

    黑夜散尽,他回到了二十岁的生日。

    没有爱人,没有新地,连一句简单的“生日快乐”都没有。

    寒冷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格外明显,所剩的寥寥几件家具上蒙着白布,所有窗户都紧紧锁着,寒风不断拍打着窗玻璃,像是灵魂深处的呜咽。

    江秋凉弯腰合上行李箱,拉链声划破了空房子的寂静。

    一只行李箱和一个背包,简单的像是去隔壁城市待半个月。

    毕竟,没有什么值得留念的。

    出租车停在了门口,司机师傅在敲门。

    江秋凉走过去开门。

    他的背包搭在桌角,拉链敞开,露出半截《安徒生童话》。

    一条丑陋的划痕横梗在精致的硬皮封面上,犹如一条早已腐烂的伤疤。

    干涸的修复胶盖不住狰狞的痕迹,更何况手法如此笨拙。

    桌子上还有一本护照,护照上压着一只手机。

    手机的屏幕亮着,显示航班信息——

    北京首都国际机场-法兰克福国际机场

    法兰克福国际机场-奥斯陆国际机场

    第48章 灵魂照相馆

    二十岁的江秋凉拖着行李箱渐行渐远, 砰的一声合上了房门。

    随着那道身影消失的,还有房子里所剩无几的温度。

    眨眼之间,四季流转,天亮了又暗, 春柳依偎落叶, 夏风吹走冬雪, 覆盖着家具的白布落上了厚重的灰。

    一别近十年。

    “叮铃铃铃!!!”

    急促的铃声如同利爪,划开错失的岁月。

    江秋凉猛地惊醒,本能地站起身想要去抓少年的衣襟,膝盖狠狠嗑在木制桌板上,沉钝的疼痛倏然唤醒了他的神智。他的眼前余留一片澄亮的虚无, 中间横亘着如此漫长的千山万水。

    他根本抓不住二十岁那个固执的自己。

    江秋凉无力地倒在了软质的座椅上, 随手接起了电话。

    “江, 卡佩小姐到了。”

    陌生的女声, 唤着他的姓氏。

    卡佩小姐是谁?

    江秋凉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指尖触感冰凉, 江秋凉注意到, 此刻自己手里握着的不是智能手机,而是一台老旧电话的听筒。

    热烈的阳光从窗外透进来, 恰好在墙角交叠出折角, 照亮了室内的景象。这里显然不是家里, 装饰和陈设都过于正式。书桌上堆砌着一大叠资料,几只笔竖在金属笔筒里, 桌子的另一头放着一张软椅, 正对面还有沙发和茶几。

    所有的座椅上都盖上了层层叠叠的毛毯, 各种颜色垒在一起, 给人呼吸不过来的闷热感。

    书架上满满当当摆满了书,书籍大多厚重, 庄重而严肃地按照顺序整齐排列,一长串的专业名词在阳光下恍然给人近乎头晕目眩的错觉——

    全是心理治疗方面的专业书籍。

    其中的一本尤为眼熟,江秋凉侧过身,从书架上抽出那本书,书封赫然将他带回了法兰西那个灯光昏黄的夜幕降临之时。

    休——不,应该说是凌先眠,曾经捧着这本书,坐在他的床边等他醒来。

    书页上有铅笔浅淡的画线。

    其中一页被人折起,一行字跃入了他的视线——

    good luck

    飘逸的字迹,有着游刃有余的飒然。

    江秋凉几乎能够想象凌先眠写下这一行字时得意的神情,他是个狡猾的猎手,耐心地铺下一面面陷阱,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命运的巨手将他推向凌先眠的方向,而他无力挣脱。

    江秋凉手指用力按在书页上,指节泛出苍白。

    “江,你听得到吗?”

    电话那头的女人没有等到他的回复,再次开口。

    江秋凉如梦初醒,松开由白转红的拇指。

    “卡佩小姐是吗……请她进来好了。”

    挂了电话,江秋凉把书搁回书架,手指扫过桌面的一堆资料,停在了一张纸上。

    纸上的字迹是他自己的,写得很匆忙,像是单手写成的,每个字的最后一画都有些飘忽——

    卡佩夫人来电,独女有奇怪的行为,常心不在焉,问不出缘由,特来问诊。

    一行字的三指之隔,有几个字被一个潦草的圆圈画起来——

    妄想症?

    江秋凉的目光一凝。

    所以这里是心理诊所,来看他的这位卡佩小姐,是个妄想症患者?

    熟悉的机械男声在他的耳畔再度响起,好像是从指尖传来,连着他全身的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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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魂照相馆”通关率37.2%,祝您死得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