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西格蒙德明显松了一口气。

    江秋凉犹豫着,还是问出口:“出什么事了?”

    尽管许恙故作轻松装得八九不离十,但是他的状态确实不对劲。经常晃神、刻意凑过来看平时不感兴趣的邮件、把他的一堆东西主动送到医院,还累到撑着头就睡着了。

    最不对劲的还是那束花,哪个病人会无缘无故送医生白色的雏菊?

    “他下午刚刚结束了一台手术,抢救了几个小时,人没救回来。”西格蒙德靠在医院走廊的白墙上,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问题,他的背部微微佝偻,比平时显出几分老态,“平时看着吊儿郎当的人,实际上心思细腻着呢。”

    走廊的光照在江秋凉的头上,投下一片阴影。

    在阴影中,江秋凉抿唇,他想起许恙在睡梦中轻轻颤抖的睫毛。不止是许恙不了解他,他同样也不了解许恙。

    “连着几个小时的手术,眼睁睁看着病人的心跳停下来,明明学了这么多年,啃了这么多书,到头来发现自己一无是处,很残忍吧。这种事情每天都会在医院发生,谁也不想看见病人死在自己眼前,可是这根本避不开。”

    西格蒙德医生从口袋里摸出烟,抵在鼻前轻嗅。

    “我有个儿子,很聪明的孩子,和你年龄差不多。从小到大我什么事都随着他,只有一件事是例外。”西格蒙德说,“我不想他当医生。剥开神圣的光环,说到底这不过就是一份职业,医生也不过就是一个人,也有家庭,有父母妻儿。可是有些病人不会这样觉得,他们认为我来找你,你就一定要治好我的病,到时候人死了,不是疾病带走了他们的家人,而是医生的渎职。”

    走廊里有医生和护士经过,向西格蒙德点头,他予以同样回应。

    “你知道,我比他们轻松很多,至少我不用上手术台。”西格蒙德轻笑了一声,不在乎江秋凉是否在听,顾自说下去,“他们即使上午手术失败,下午的手术照样要硬着头皮上,因为他们是医生。医生本身不意味着更强的心理承受能力,而是他们根本没空去想。我的有些病人,是我的同行,他们从不是超人,他们只是背负起更大责任的平凡人而已。”

    医院里淡淡的消毒水味在空气中飘散,是另一处不见硝烟的战场。

    江秋凉挺直身体,郑重地望进西格蒙德的眼睛里:“你们都是英雄,是无冕之王。”

    西格蒙德挥了挥手,笑得很随和:“每个人都值得这样的夸赞,包括你啊,江先生。最近过得怎么样,当然我是说排除这个该死的疾病,让这些讨厌事见鬼去吧!”

    江秋凉愣了一下,没想到西格蒙德会直接将话题引向自己,他不知道应该如何用语言概括最近发生的荒唐事,这么多年的相处让西格蒙德轻易看透了江秋凉的想法,拍了拍他的肩膀。

    “哦,现在是下班时间,是朋友之间的交谈。朋友之间的交谈天马行空很正常,你知道的,我一向守口如瓶。”

    “我……”江秋凉张了张口,他的脑海中闪过很多细节,最终只是掐头去尾说出了心底最大的疑问,“我遇见了一个和幻想中一模一样的人。”

    话说出口的一瞬间,江秋凉如释重负,这么久压在心底的秘密说出来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他甚至在这一刻都不在乎西格蒙德是否相信,能有一个诉之于口的机会,已经足够了。

    他想过最差的可能性,毕竟这一切太过荒诞,完全不像是会发生在现实世界的情节。

    可西格蒙德闻言,并没有江秋凉想象中的抗拒和恐慌,他只是抬起头,望向江秋凉的目光中有一闪而过的愕然:“你在现实中看见他了?”

    “是的,他和幻想中几乎一模一样,除了认不出我。”

    “这太不可思议了……”西格蒙德喃喃道,“你的意思是你和他面对面交流过?”

    江秋凉点头。

    西格蒙德沉默了许久,似乎在思考什么。

    良久之后他才开口:“那你为什么不去寻找答案呢?”

    “什么答案?”

    问话出了口,覆水难收,江秋凉心底已经有了答案,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在他的心头漾起。

    西格蒙德扫了他一眼,不知道在他的眼底寻觅到了什么,居然笑起来。

    “你已经知道了,不是吗?”

    把烟塞进口袋,西格蒙德第一次伸手揉了揉江秋凉的头发。

    “作为你的医生,我不会提出这样的建议,但是作为你的朋友,这是我的建议——寻找关于你的,关于他的,你们之间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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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致敬医生

    第57章 短暂的现实

    回到病房, 许恙刚醒,正在疲惫地按着自己的太阳穴。

    他长得高,坐下来依旧占了不少位置,椅子和床上之间距离有限, 两条腿斜放在一边, 看起来格外局促。

    许恙抬起眼, 江秋凉这才注意到,他的脸色很差,眼睛里的红血丝像是一层淡淡的蜘蛛网。

    经过和西格蒙德的对话,江秋凉看许恙的心情都和平时不一样了。

    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人,关键时候还知道隐藏自己的难过, 不让身边的朋友担心。

    江秋凉一向不擅长安慰人, 想了许久的话在唇边绕了三个圈, 出口成了不痛不痒的一句问话。

    “你还好吗?”

    许恙茫然盯了江秋凉五秒, 开口惊人:“你怎么会在我家?”

    江秋凉:……

    正常人管做出这种行为的人叫心思细腻?

    江秋凉深感西格蒙德医生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索性将安慰的话一股脑吞回肚子里, 权当浪费脑细胞。

    许恙对上了江秋凉绷直的唇角,露出了一丝奸计得逞的狡黠笑意。

    “哈哈哈你真的很好骗哎。”

    江秋凉坐在床沿上, 不发一言地看着许恙顾自笑得开怀。

    许恙的肩膀一直在抖, 江秋凉的外套从他的肩头滑落, 松散搭在椅背上,他笑了足有三四分钟, 一点点平静下来。他低着头, 垂下来的头发挡住了脸, 看不出表情, 过了几分钟,他的身体轻轻抖起来, 一滴水珠垂直掉落在他的裤子上,濡湿出一个小小的,满月一样的圆形。

    江秋凉叹了一口气,前倾身体,抱住了许恙。

    “这不是你的错。”

    许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遏制住了所有可能发出的呜咽,只有大滴大滴的泪水不受控制从脸颊滑落。

    江秋凉感觉到自己的左肩逐渐潮湿,他伸手拍了拍许恙的后背,像是在抚摸动物的后背。

    “你想哭就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

    耳边的呼吸更加急促,渐渐化为了止不住的哭声,江秋凉没有打断许恙,没有再说出一个字。

    病房的隔音效果很好,所有的情绪被锁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只有当事人和窗口偶然路过的风知晓。

    灯光很冷,照在眼里没有一点暖意,江秋凉仰着头,任由这样冰冷的灯光攫取自己的视线,直到眼睛发疼。

    异国他乡的近十年,他是孤身一人,许恙又何尝不是呢?他只能看见许恙的漫不经心,看见许恙的肆意洒脱,看见许恙的没心没肺,这些浮于表面多年的假象之下,许恙的心软隐忍,作为最亲近的朋友,江秋凉对此一无所知。

    他甚至不如西格蒙德了解他。

    耳畔的声音渐止,许恙抽身,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江秋凉从桌上抽过纸巾,塞到许恙手里。

    “对不起。”

    许恙用纸巾擦脸,声音闷闷的,像是仲夏夜被罩住的一方池塘,有浓重的鼻音。

    “你没有必要道歉。”

    “这是我的第一个病人,我眼睁睁看着……”

    许恙把脸更深埋进手掌里,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我在想,如果我能够多学一点,如果我没有贸然决定孤注一掷,如果我能够早点发现病情恶化……如果他当初遇到的医生根本不是我,结局是不是会不一样。”

    “是我害了他。”

    “不是的。”江秋凉语气平稳且坚定地打断许恙,“时间是单向流淌的,事情既然发生了,不可能存在回到过去的假设。时间流逝是神明仁慈,我们现在所面对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与过去截然不同的未来,即使在我和你说话的此刻,世界上的某个角落也有一个陌生人失去呼吸。许恙,这根本不是你的错,你读完了这么多年的书,到成为这里的医生,全部靠的是自己的努力,你没有必要为此否认自己过往所有的努力。”

    “许恙,”江秋凉念出许恙的大名,一字一顿,“既然选择了这份职业,你一定是考虑过这种事情发生的可能性的,一个人不可能有能力拯救他所遇到的所有人。如果过往让你感到痛苦,不要回头,未来会指引你前往你此刻渴望的方向。”

    许恙很少听到江秋凉如此长篇大论的话。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许恙都充当着两人谈话中“话痨”的角色,大多数时候江秋凉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有寥寥几句,他几乎都要忘了江秋凉也有自己坚定的立场和态度。

    江秋凉见许恙呆呆盯着自己看,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傻了?”

    许恙胡乱摸了一把脸:“你倒是有点做教授的样子了。”

    “什么啊。”江秋凉察觉到许恙的情绪不再紧绷,心情也终于好了点,“要不我现在给你布置几道题清醒一下……许同学?”

    “别!你教的那些东西我一看就晕。”

    许恙作势晕倒,瘫在椅子上,故意装死。

    偏偏这个时候,他的肚子发出了一声抗议的哀嚎。

    许恙认栽:“完了,忘了自己一天没吃饭了。”

    江秋凉笑出声,拍了他一把:“想去哪里吃饭,你挑。”

    “没得挑,”许恙把椅背上的外套甩给江秋凉,“走吧,江教授,我邀请你感受一下我们医院的伙食情况。”

    ·

    三天后的下午,江秋凉办理出院手续。

    纽厄尔医院离江秋凉家并不算远,开车不过半个小时的路程。只是这半个小时路程的起点因为许恙的一台临时手术硬生生从下午两三点拖到了晚上七八点,江秋凉靠在椅子上看完了一整本之前带过来的游记,许恙匆忙的身影才出现在走廊的拐角处。

    许恙已经忙了一天了,脸上有明显的倦色,眼睛却是亮的,浑身上下有一股说不出的精神气。这种精神气来自于对于职业的热爱,只有正在实现自己理想的人,才能在日复一日枯燥的生活中找到亮点,并一直将理想坚持下去。

    在某种程度上,许恙称得上罗曼·罗兰口中的英雄主义者。

    江秋凉合上书,指了指医院外早已深沉的暮色:“我合理怀疑你在公报私仇,我还有证据。”

    许恙是跑着过来的,他平复了一下呼吸,不知悔改:“我也没想到弄到这么晚,早知道让你再住一天,我干脆明早再来接你得了。”

    “你敢。”

    入冬以来奥斯陆的白天和黑夜的界限已经不再分明,像是巧克力酱搅拌进打发的奶油里,昏黄的路灯投下几道温和的亮光,车灯划开前路的阴影,照进空无一人的街道。

    车载广播里的女声很轻,和冷气一道融入暮色之中,江秋凉靠在副驾驶座的靠背上,任由广播里的话语声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降温,说不定还会降雪。”许恙开口,“你的病刚好,最近还是尽量别出门了。”

    “我没这么弱。”江秋凉不满地打断他。

    “我没说你弱,施瓦辛格在这种天不穿上衣瞎晃荡也会感冒,多少总得注意点。”

    江秋凉知道他是在说上次洗澡不穿上衣出来的事,过去了这么久还出来提一嘴,除了许恙也没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