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盛起满满一勺,将要塞进嘴里,看了一眼站着的几个人,突然想到了什么,不情不愿地拉开橱柜,扒拉出三个碗。

    “哦,是我鲁莽了,忘记准备你们的份额了。我不是一个尽职的主人,实在是我们这里太久没有来过客人了,我几乎将要忘记待客之道了……”

    “不,我们不饿。”江秋凉摆了摆手,指了一下自己和凌先眠,“没事的,你先吃,不用管我们。”

    女人将信将疑扫了一眼他们这个方向,把一把钥匙搁在桌上,对着他们的方向一推。

    “这是钥匙,”女人扭了一下脖子,肉挤在一起,她对着厨房里积灰的庞然大物一抬下巴,“冰箱在那里,需要的话请自取。总会有客人在半夜肚子饿,来敲我的房门,我最讨厌有客人在半夜吵我睡觉了,简直没有比这更加无礼的举动了。”

    没等江秋凉做出什么反应,女人已经将食物塞进了自己的口中,发出一阵令人作呕的咀嚼声。

    空气中的臭味随着女人的动作翻滚,混着她动作之间弥漫开身上的油烟味,越来越让人难以忍受。

    江秋凉上前几步,迅速从桌上勾走了钥匙。

    这是一把刻意做旧的钥匙,边缘有人工做出了的铜臭痕迹,摸上去却没有碎屑,看起来小小的一个,拿起来却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江秋凉轻轻把钥匙在掌心颠了一下,走到了冰箱前。

    冰箱是那种偏老式的冰箱,凑近了有运作的嗡嗡声,粗重的电线连接着转角处的插头,过度氧化和破损导致末端的红色电线丝裸露在外,仿佛一条在寂静中等待一击毙命时机的黑蛇,正对着选中的猎物吐出自己的蛇信子。

    把手上落了不知道猴年马月积累出来的一层灰,打开的瞬间,冰箱里的那几盏灯死灰复燃一般挣扎了一下,照出冰箱里大概的轮廓,不过两秒,灯又熄灭了,周遭又笼罩上了那一层忽明忽暗的黄光。

    冰箱是四层的,扑面而来的不是想象中的臭味,而仅仅只是一股经年累月的陈腐气息,在混杂着各种神奇味道的厨房里,居然给人一种类似于清风拂来的错觉。冰箱里的东西也很简单,几个封在食品袋里的面包和三瓶常见的矿泉水,一目了然。

    不过面包已然是发了霉,霉块如同地球仪上面显示大洲位置的加深区域,明目张胆昭示着自己寿终正寝。矿泉水瓶壁上隐隐有藻类植物攀附,一只红色的金鱼沉在其中一瓶矿泉水的水底,两只毫无生气的眼睛死死盯着打开冰箱的不速之客。

    背后,女人的咀嚼声越来越响。

    碗里似乎有细碎的鱼骨头,牙齿碰撞在骨头上发出咔嚓声响,在黑暗中晕出不安的毛骨悚然。

    江秋凉回到厨房门口,女人还在津津有味啃着碗里的食物,一片鱼鳞贴在她的脸上,在灯下闪着幽幽的光。

    他的视线在厨房里扫了一圈,有那么几秒停在油腻腻的桌上,很快又移开。

    凌先眠问:“怎么?”

    江秋凉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凉,摇了摇头:“你玩的够变态的。”

    凌先眠轻轻笑了一声,笑意未达唇角已经淡了下去。

    “人性和兽性,一线之隔,她试图让我建立这种思维,完全将它们放置在对立面,可这是建立在一个脆弱基础上的。”江秋凉回头看了一眼埋头咀嚼的女人,“前提一,这条线足够坚固,可以泾渭分明的区分出两者的界限。前提二,两者不会想法设法跨越这一条线,妄图来一场自以为感天动地的牛郎织女鹊桥相遇。”

    “建立在虚无上的前提,得出的结论有多大的正确可能性?”

    臭味,腥味,难以忽略的咀嚼声。

    走廊的地板上铺了厚厚一层地毯,脚步声被柔软的地毯吸收,越发显出咀嚼声的突兀。

    路一直往前方延伸,黑魆魆的看不见尽头。

    原本足以被时钟记录的时间在此刻被黑暗吞噬,或是拉长或是缩短,化作了步履之间带起的一阵风。

    从黑暗,到黑暗,再到更深处的黑暗。

    江秋凉走着走着,先是加快了步伐,转而放慢了步伐,最终停住脚步。

    凌先眠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早有所料一般停下了步子。

    “还没到呢。”

    凌先眠打了个哈欠,他的嗓音慵懒,有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尾音轻易融入到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江秋凉端起近处的一盏纸灯,举高了去瞧头顶的天花板:“你在误导我。”

    凌先眠打完哈欠,左手食指在脸颊上轻轻敲了一下:“哦?”

    “这个建筑一共就这么大点地,根本不可能走这么久的。而且我们从厨房出来以后,一直顺着灯光的方向直行,没有转过一个弯,距离足够原路返回了。”江秋凉皱眉,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他把灯平举在面前,转头去看站在一边的凌先眠,“这样下去永远也走不到的,我们被困在走廊上了。”

    第65章 假面歌舞会

    走廊从脚下浮起, 向着前后两个方向无限延伸。昏暗的灯光撕咬着黑暗,丑陋的牙印留在光影交错的界限,若有似无的绝望弥漫在空气中,化作一声声没有意义的咀嚼声, 在耳畔响起。

    凌先眠跟在江秋凉身后, 双手叉腰, 完全置身事外。

    “情况还不算太糟,我有初步的猜想。”江秋凉望进凌先眠眼中,纸灯的一点光线闪烁在他的眼底,在黑暗中显出琥珀的光泽,“怎么样, 大设计师,有兴趣了解玩家的实时测试数据吗?”

    凌先眠的眼睛微微眯起:“代价呢?”

    “没有代价。”

    “那更需要慎重了。”凌先眠把头偏到一边, “先说来听听吧。”

    “两种猜想, 第一种, 我们属于青天白日活见鬼, 纯纯遇上了一个不好的东西不放我们走,俗称为鬼打墙, 这种情况发生的可能性不是没有, 毕竟这里的世界没有正常的逻辑可言, 万事皆有可能。不过……”

    江秋凉轻笑了一下:“概率很低,一是之前的剧情中缺少暗示, 突然冒出来这么个东西很突兀, 二是处理起来很麻烦, 这个世界本来就只有短短的不到三天时间, 寻找房间不是主线任务,没必要浪费这么多时间在无关紧要的细节上, 三是整个游戏的风格,经过了前几个游戏,荒谬中的逻辑点基本是顺畅的,说明设计师总体是按照一条脉络在走。疯子的思维是有迹可循的,而且由于沉溺于自己的世界,往往会比正常人更为坚固和稳定。”

    “第二种呢?”

    “至于第二种……”

    江秋凉举着纸灯,沿着一直走过的光亮路线,手指在墙壁上有意无意划过。

    他的指甲划在墙上,有细琐的声响,小小的杂音在某处戛然而至,面前赫然是一条隐藏在光影交界处的神秘分岔。

    “是这里,一条脱离常规思路的小道,我们无数次路过它,忽略它,可是它始终都在这里,在身侧。所谓的前行不过是笨拙的原地踏步,这也就是咀嚼声始终没有远去的原因。”

    江秋凉走进那个通道,通道里没有任何一扇纸灯,就像是一个被光亮抛弃的世界。

    通道的尽头,是那扇迟迟找不到的门。

    江秋凉听到凌先眠轻笑了一声,不同于以往的戏谑,里面似乎掺杂了某些更加复杂的情绪,只是笑声太浅了,像是一滴落在湖面上的露水,一圈圈的涟漪淡去之后,风过无痕。

    “疯子的思维比正常人的更为稳定……很有意思的观点。”凌先眠先走进了那个通道,他动作自然地从江秋凉手中接过了那把钥匙,转开了那扇门,“你总是如此循循善诱吗,江教授?”

    最后三个字被他加重了语气,停留在舌尖,凌先眠饶有兴趣地扫了江秋凉一眼,手握在门把手上,却并不急着开门,这样的神态和动作莫名让江秋凉想到了手握着□□,对准猎物头部的冷血猎人。

    “你怎么知道的?”

    “我了解你,远胜过你的想象。”凌先眠在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表情是认真的,“我很早就说过了,我们是同一类人,共享同一套思维模式。”

    “你的意思是,你知道我此刻在想什么?”

    凌先眠没有回答,江秋凉继续追问道:“包括那个所谓的代价?”

    江秋凉注意到,凌先眠搭在门把手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这似乎是他在思考中的习惯性动作。

    疯子的思考模式,会和他有多大的吻合可能性?

    这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江秋凉试着随意捕捉了记忆中的一个碎片,产生了一个荒谬至极的想法。

    “当然。”

    凌先眠推开了门,在房间内的景象映入眼帘的一瞬之间,江秋凉把凌先眠的话抛诸脑后,一双无形的手死死卡住了他的脖子,一种难以置信的窒息感从喉间传向四肢。

    “这个房间……”

    “你要在这里说吗?”

    江秋凉不自觉走进了这个房间,房门被凌先眠啪一声甩上,转了两圈门锁。

    房间里没有想象之中的恶臭,没有溅在墙壁上的血迹,没有横飞的肢体,甚至中规中矩到就像是一个普通的酒店房间。

    可是江秋凉就是感觉到不寒而栗。

    恐惧,在遇到流脓的怪物,在枪抵在自己腰间,在食人魔追在自己身后没有产生的奇妙情感攫住了他的意识,如同倒入血液里的隔夜汤,散发出作呕的酸臭味。

    江秋凉来过这里。

    他熟悉这里的每一件家具,即使不打开柜门,他也知道三只开合柜子里最右边的那一只里面放着一瓶碘伏,因为他不仅来说这里,还放过一把火,把这里的一切化为灰烬。

    这里,是噩梦斗兽场的303号房间!

    “别告诉我这是巧合。”

    “不是。”凌先眠驾轻就熟,从柜子里摸出纸笔递到江秋凉手中,“你想要的印证,我可以证明它。”

    江秋凉将信将疑接过纸笔,背对着凌先眠写下几个字。

    “好了。”江秋凉把纸条塞在手心里。

    凌先眠趁着他写字的功夫已经躺倒在床上,柔软的被子将他包裹其中。他闭着眼,呼吸均匀绵长,纤长睫毛的末端在微弱的光线下近乎透明。

    睁眼时漆黑眸子里的戾气被薄薄的眼皮盖住,反而露出平时少有的温和。

    房间的空间并不大,江秋凉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气味,这种气味很像是调香师精心设计出来的男士香水,又不同于任何一款市面上有的香水。

    烟草,薄荷,消毒水。

    很淡的气味,陌生的,熟悉的,组成一种让人说不出来的钝痛感。

    凌先眠好像睡着了。

    江秋凉默不作声地凑近他,果然发现这阵气味来源自躺在床上的人。

    尽管江秋凉一再忽视,他还是无法否认一个事实。

    凌先眠确实长得很符合他的审美,不知道怎么回事,每次他一看到凌先眠,不论是回忆中十字路口站着的他,还是酒吧光线下勾勒的一个大概轮廓,亦或者只是此时此刻,躺在自己眼前闭着他,都让那颗原本平静的心脏为之震颤。

    “怎么了?”

    凌先眠没有睁眼,仿佛察觉到了江秋凉的靠近,先问出了声。

    江秋凉莫名心虚,他偏开视线:“不对一下答案吗?”

    “嗯……再说吧。”

    凌先眠的声音有了几分倦意,他翻身卷住了被子,侧躺着挡住了自己的脸。

    一场考试,考生写完了卷子,老师倒是不乐意批改了。

    江秋凉狠狠对着凌先眠的方向挥了一下拳头,手背从被子上悬空穿过,没有碰到一星半点。

    借着纸灯的光,江秋凉轻声翻了一遍房间里的布置。

    和他猜想的完全一致,这里和第一个世界里的303房间,除了枕头里的笔记本不见了,其余的布置完全一模一样,几乎是完美复刻出来的。

    江秋凉靠在床沿,这里没有窗户,看不见外面的景象,冥冥之中的夜色却一直笼罩在他的身上,透过厚重的墙壁,厚重的乌云遮盖住了原本黯淡的月光。

    无风无雨无光,空气潮湿闷热,大雨将至,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在朦胧之间,江秋凉听到了一声隐隐的婴儿啼哭声,很近,细细长长,幽怨的像是在吟唱什么奇怪的咒语。

    江秋凉猛地从睡梦中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