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子的刺痛说不上有多疼,江秋凉微微弯下腰。还好,不过是小伤,他自己就可以正过来。

    有一双手握住了他的脚踝。

    不是他的手,这就比较吓人了。

    江秋凉打了个冷战,只见凌先眠蹲在面前,捧着自己受伤的脚踝。

    “坐下。”

    凌先眠的声音被身后的巨响遮了个七七八八,江秋凉做贼心虚,迅速坐了下来。

    鞋和袜子被脱了下来,凌先眠端着那只受伤的脚,表情很严肃:“可能会有点疼,你忍一下。算了,你应该也不在乎这么点疼。”

    江秋凉正要开口,脚踝的位置猛地一疼,到了唇边的反驳又被他咽了下去,没了下文。

    他的手贴在脚踝上,轻轻揉了两下,力道控制着,温热从他的掌心渗透到江秋凉的皮肤。

    江秋凉要从凌先眠手中夺过鞋袜,凌先眠的手往后面一背,摆明了不肯给他。

    “我以为你走了,我特意来晚了一分钟。”江秋凉以为凌先眠在等待解释,开口说道。

    “我知道这个世界百分之百死亡率的原因了,即使躲过了房间和加油站,还有一个最致命的细节,这个世界根本不是因为错乱导致的通关率低,而是人为所致。”江秋凉说,“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这个世界的通关时间根本没给三十六个小时。从头到尾,我们刚刚进入游戏,倒计时就只有二十四个小时,因为真正的威胁根本不是桥底的怪物,而是影子和酒店里的女人,影子会在零点重生,到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这个城市现在的人,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它们和女人一样,都是披着人皮的动物,而真正的原住民,在桥下。”

    本末倒置。

    当原本的猎物掌握了猎.枪,原本的猎人沦为阶下囚,他们是否会有那么一刻,真诚的为自己所犯下的罪恶忏悔?

    答案已经不得而知了,所有的答案都被一把大火抹去了痕迹,不管是猎人还是猎物,炽热和光亮会抹去滔天的狠意和不可诉之于口的未知。

    是毁灭,也是救赎。

    江秋凉见凌先眠还是不肯把东西给他,索性破罐子破摔,脱了自己的另一只鞋袜提在手中,站起身来,去看燃烧不尽的烈火。

    他的衣着和之前的举动颇为格格不入,他现在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衫和休闲长裤,随性而舒适,乍一看像是一个还在读书的学生。

    有一滴雨水落在他的脸上,像是一滴将落未落的泪水。

    越来越多的泪水滴落下来,渐成瓢泼之势。

    “真像第一个世界啊。”江秋凉没有避雨,任由雨水打在自己脸上。

    “你知道这个世界对应哪个故事了。”凌先眠站起身,说的是陈述句。

    “《皇帝的新衣》。”江秋凉淡淡开口,“女人看似坦白实则误导,被蒙住眼睛的雕塑,伪装出第一个世界的假象,从剧情和感情,第一眼都是假的,什么幸福美满,掀开了华美的皮囊,里面都是腐烂的血肉。”

    说着,江秋凉歪过头,问凌先眠:“我的代价呢?你猜到了吗?”

    凌先眠只是看着火光,默不出声。

    江秋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火光居然真的攀上了天际,夜色被亮光取而代之,似火的夕阳沉落下来,宛若博尔赫斯笔下失明的降临。

    沉在暮色的城市终于夕阳斜照之下显现出了真实的面目。

    建在悬崖之上的城市,雨水冲刷掉了建筑物上面所有浮夸的色彩,只余留下纯粹的白色,安静的纯白之下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惊心动魄又移不开视线。这是梦中也无法复刻的景致,仿佛是童话中的场景重现。

    江秋凉被眼前的一幕深深震撼到了,这是人类最纯粹的情感,与自然之间产生的共鸣。

    “龙达。”江秋凉脱口而出,“海明威《逝世在午后》的原型。”

    “如果你想要去西班牙度蜜月或跟人私奔的话,龙达是最合适的地方,世界上的‘私奔之城’,我捧到你的眼前了,只给你一个人看。”

    凌先眠声音慢慢的,像是蛊惑,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白玫瑰,塞到了江秋凉的口袋里,顺势从他的口袋里摸出了那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几个字。

    ——送我一朵白玫瑰吧。

    荒谬的浪漫主义。

    “不用担心面具会摘不下来,”凌先眠说,指了指江秋凉身后,“结束了,一切都会恢复常态的。”

    江秋凉看了一下自己的身后,尾巴和耳朵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他又恢复到了原来的样子。

    凌先眠轻轻笑了一声:“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独属于你的礼物,作为交换,你是不是该回报我什么?”

    什么?

    江秋凉转过头,望向凌先眠。

    博尔赫斯的黄昏,海明威的私奔之城,安徒生的玫瑰,当暴雨冲去书页上的字句,水汽氤氲尘世的偏见,玫瑰在呼吸之间飘零。

    江秋凉瞪大了眼睛。

    这一刻很难用语言来形容,脑海中一片空白,只余下了最为真实的感受。雨水落在身上,是冰凉的,衣服贴在皮肤上,是潮湿的,凌先眠的唇贴在他的唇角,是炙热的。

    江秋凉手足无措地提着鞋袜,暴雨是真实的,夕阳是真实的,雨水与烈火此消彼长。水珠从他的睫毛上滴落,落在凌先眠的鼻尖。

    不见暴雨,不见夕阳,不见龙达,所有的浮光掠影不过一场空。

    江秋凉在爆炸声中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因为凌先眠吻下去的时候是睁着眼的,他的眼中,映出了完完整整江秋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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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龙达私奔之城的缘起:

    如果你想要去西班牙度蜜月或跟人私奔的话,龙达是最合适的地方,整个小镇目之所及都是浪漫的风景……如果在龙达度蜜月或者私奔都没有成功的话,那最好去巴黎,分道扬镳、另觅新欢好了。

    ——海明威《逝世在午后》

    第73章 假面歌舞会

    石板路上浮着一层雨水, 雨水打在雨水上,溅起一个个小小的水花。

    大雨让人几乎呼吸不过来,屏住呼吸,潮意还是会从脚底倒灌而上, 在体内翻涌。

    江秋凉的脑海中完全是一片空白, 他最怕的就是在凌先眠的眼中看到自己。

    可是他现在看到了, 还看的如此真切。

    他觉得现在此刻浸泡在雨水中身体不属于自己,明明站在坚硬的石路上,他却感觉自己站在腥气的泥土里,潮湿的土壤一点点陷下去,他也沉了下去, 深植到泥土里, 长出根来。

    烟草气味侵略性地攻入江秋凉唇舌的一瞬之间, 江秋凉的脑海中短暂出现了一片空白, 他惊愕地瞪大了眼, 微微张开嘴, 在他发愣的几秒间隙,对方轻易撬开了他的牙齿, 开始攻城略地。

    动作并不温柔, 甚至称得上粗鲁。

    江秋凉完全愣住了。

    他一直睁着眼, 细雨飘进他的眼中也一直睁着。

    他看见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墨黑色的,沉沉的, 直勾勾盯着人的时候, 像是盯着猎物的猛兽。

    不动声色的疯狂, 暴风雨之前的平静。

    江秋凉被顶到了上颚, 反射性挣扎了一下。

    凌先眠更加用力地把他压住,江秋凉感觉到自己的耳朵被轻轻刮了一下, 凌先眠的掌心覆在他的后脑上,指尖穿过发丝,把他拉向自己。

    紧接着是更加深入的吻。

    江秋凉呼吸不过来,他根本来不及喘气,眼睑浮上了一层薄红,眼前的画面逐渐有了水汽。

    很冷,也很热。

    空气是冷的,纠缠在一起的呼吸是热的。

    身体像是失去了知觉,腿变得很软,嘴唇上有了酥麻的感觉。

    凌先眠的手一路下移,像是在弹奏一曲钢琴曲,直到勾住江秋凉的腰。

    凌先眠闭上了眼。

    江秋凉的视线落在他的睫毛上,凌先眠的睫毛竟然在轻轻颤动,那一层薄薄的眼皮遮住了一双无情又冷漠的漆眸。不知为何,江秋凉的呼吸猛地一紧,他宁愿看到凌先眠的排斥和厌恶,他宁愿凌先眠拿那一双伤人的眼睛瞪他,也不愿目睹眼前的此情此景。

    远处的火焰还在熊熊燃烧,浓烟滚滚而起,在跳跃的火焰中,江秋凉看见了面目狰狞的影子和女人。

    “既然来了,就留在这里吧,异乡人。”

    女人朝他伸出手,像是仍有怨怼,直到下一道烈火彻底吞没她。

    皮肉在眼前腐烂,骨骼在火海中噼啪作响,灵魂借着火苗的跳跃嬉笑怒骂。

    很多细碎的片段从江秋凉的眼前闪过,又被暴雨冲散了。

    江秋凉的眼睛倏然睁大,他推了一把凌先眠,想要从凌先眠的怀中挣扎出来。

    凌先眠没有放任他的离开,锢在他后脑的右手加大了力度,将他更加用力地揽入怀中。

    江秋凉下了狠心,一口咬在凌先眠的唇上,浓郁的血腥味顷刻在口腔中弥漫开。

    凌先眠的动作乍然一顿,他僵了僵,没有想江秋凉想象中那样牙呲必报咬回来,而是如梦初醒一般,松开了扣在江秋凉脑后的右手。

    江秋凉猛地吸了一口气,这一口气吸了很多水,他忍不住弯下腰去咳嗽。

    开始时不过是几声轻微的咳嗽,后来水咳出来了,反倒止不住。咳嗽声越来越急促,江秋凉在地上缩成了一团,只觉得全身上下都是冷的。

    夏季和秋季之间的过渡,纵使是大雨一场,也不至于冰冷刺骨到如此地步。

    凌先眠的气息近了,他蹲在江秋凉身边,江秋凉反手拍掉了他伸过来的手,就在手指和手指相触的一瞬之间,他的脑海中突然响起了一道冰冷的男声。

    “你是同性恋吗?”

    江秋凉倏然抬眼,去看染成了惨淡昏黄的天空。

    “你是同性恋吗?”那个声音又一次响起,语调没有任何变化。

    咳嗽一卡,江秋凉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颤动,胃里在抽痛,一股恶心反了上来。

    他开始呕吐,一遍又一遍用手背去擦嘴唇。有水落了下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嘴唇被摩擦红了,他的动作还是没有停下来。

    凌先眠顾不得许多,抓住江秋凉的手,强迫他停下来。

    “怎么了?”暴雨和烈火的噪音太大了,凌先眠不得不提高音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