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秋凉调整了一下姿势,他的两条腿抵在通道上,作为力量的支撑点,再次用力。

    氧气消耗的很快,江秋凉没有任何的供氧装备,他深知,自己即使很深的吸一口气,再久的憋气时间也不可能支持他如此大幅度的动作。

    没有多少时间了。

    可是江秋凉不想放弃。

    多一秒,哪怕是上去换一口气的时间,都可能造成致命的错误。

    而且对方还是凌先眠。

    江秋凉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手和腿之间,一个个透明的气泡从他的面前漂过,仿佛生命沙漏的倒计时。

    凌先眠的腿在江秋凉的用力下,一点点从通道里拔了出来。

    红血丝爬上了江秋凉的眼睛,他一贯冷静的琥珀色瞳孔里布满了陌生的惊惧。他的身体告诉他,自己正在疯狂透支,他很想松开这个人,上去呼吸一口空气,哪怕只有一口。同时他的理智更加清楚地告诉他,他必须坚持下去,才能救出凌先眠。

    这是一个致命的错误,不能一错再错。

    江秋凉的牙齿咬紧,下颌线呈现出非常深刻的棱角,犬齿划破口腔,一丝甜腥在舌尖萦绕。

    不能放手。

    江秋凉拼了命地用力,终于,凌先眠的手被江秋凉拔了出来。

    江秋凉赶忙拉住了他的手。

    修长的手,苍白而冰冷,像是地狱里伸出的鬼手,没有任何人类应该有的温度。

    在这一刻,气泡上浮的速度突然变得很慢,宛若电影中特意安排的慢镜头,时间被拉得很长,长到没有任何意义可言。

    江秋凉的心突然坠到了谷底——

    “凌先眠”的左手,没有戒指。

    不对。

    一瞬之间,有无数想法涌上了江秋凉的脑海,当想法太多的时候,人的大脑中其实是一片空白的。

    跑!

    快跑!

    江秋凉本能感知了危险,他的双腿还撑在通道上,在看清那个人左手的瞬间,他的双腿猛地一蹬,借着支撑,向着水面游去!

    即使浪费了很多力气,他已经游得很快了,即使在百米泳赛上,这个速度也不算慢。

    但是那个东西的速度比他还快。

    在他脚蹬出通道的瞬间,那只干净的左手突然变成了一大团扭曲的头发,仿佛水下粘腻湿滑的水草,狠狠缠住了江秋凉的小腿!

    “唔!”

    江秋凉憋住了气,这才没有在被抓住的那一刻吸入水。

    纵使如此,还是有一连串的气泡随着他的动作,从面前挣扎而出,浮向水面。

    和那些自由的气泡不同,江秋凉被细密的头发纠缠,向着相反的方向下坠。

    他的腿在拼命蹬开难缠的头发,手在水中挣扎,苦苦寻觅,却不能抓住哪怕一方支撑。

    连扬起的气泡都避开了他的手臂。

    随着他的反抗,头发更紧地包裹住他的小腿,结结实实嵌入他的骨血之中。

    红色的液体像是盛放的花朵,绽开在深蓝的水底,被贪婪的漆黑头发疯狂吸食,像是一场无人知晓的狂欢。

    水面粼粼的波光隔得很远,江秋凉伸出指尖,那一点亮光停留在他的指甲盖,转瞬即逝。

    他正在被头发拖向水底,距离空气、氧气、生存的希望更远的,黑暗、阴冷、恐怖但是永恒的角落。

    刺入小腿骨的头发仿佛有麻醉的功能,江秋凉开始感觉自己的意识有些许模糊,头顶的亮光连成了一片,冰冷而熟悉,让江秋凉联想到奥斯陆冬季少有的几个小时白光。

    度过了白日,黑夜终将到来。

    江秋凉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多少力气挣扎了,他的氧气在救凌先眠的时候就差不多消耗殆尽了,即使能把凌先眠拔出来,他也没有多少把握,自己可以顺利游回水面。

    他想过很多次自己的结局,却独独没有这样。

    沉在冰冷的湖底,成为游戏里一个注定会被清空记录的玩家,在死亡概率上添上不甚浓墨重彩的一笔。

    还好。

    江秋凉从没有想过自己会在临死前感觉到庆幸,他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凌先眠。

    还好,凌先眠没有真的被困在这里。

    至少,这对于江秋凉来说,算是个好消息。

    都说人死前,过往的回忆会像是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重现。

    头发深深刻入江秋凉的骨骼里,疼痛从五脏六腑传来,绝望比痛苦更为来势汹汹。江秋凉终于控制不住,呛进一口水,甜腻的水顺着他的鼻腔,滑过气管,侵入肺部,他的口中喷出了血沫,染脏了头顶不染纤尘的波光。

    “江秋凉!”

    光变得很遥远,黑暗一点点吞噬了目力所及范围内所有的清明。江秋凉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变得很轻,非常的轻盈,他不是沉在水底,而是漂浮在空中,他和白云一样,随风而动,只要一点点助力,他就能够跨过奥斯陆漫无边际的黑夜,回到故事最开始的起点。

    那是一段,他不配回想的过去。

    “江秋凉!!”

    恍惚之间,江秋凉缓缓睁开眼,漩涡在他的眼前翻滚、旋转,他很晕,很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

    他像是躺在寂静的稻田里,周围全部是秋后割完的稻子,一片高低不平的凸起,他躺在那片荒芜人烟处的正中央,头顶是夜空,纯净的黑色幕布上,有点点星光在闪烁。

    那么近,又那么远。

    后来,连星光也黯淡了。

    平静,波纹,黑暗。

    在那个瞬间,他倏然想起了自己在《安徒生童话》里写下的那段话——

    【浴缸里的水很冷,吹了一个气泡,他出现了。他质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说,我想见他。】

    黑暗吞噬黎明,寒冷驱赶温暖。

    苍凉的风从高楼大厦之间俯冲而下,吹灭了城市的灯红酒绿,街道的欢声笑语,人间的万家灯火,在冰冷的钢筋水泥中,它与黑暗如影随形,在悄无声息的噩梦中降下了一场无人闻讯的初雪。

    江秋凉想起了写下那一句话的夜晚。

    十八岁的第一场雪,没有任何的预告,在当晚三四点——整个城市陷入沉睡的时刻悄然而至。

    据前一夜气象台报道,那一拨小寒潮只有百分之十不到的降雪概率,电视里漂亮的主持人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温柔地解释说降雪大概率还要在等下一波寒潮的到来,可偏偏就是这百分之十,几乎所有人都没有见证到第一眼的百分之十——

    除了江秋凉和凌先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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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阅读!

    欢迎大家留下评论呀~可以来找我玩的tat

    第117章 疯狂玩偶屋

    对于那一晚, 江秋凉的印象也很模糊。

    直觉告诉他,不是他不注意所以遗忘了那一晚的细节,是他在后期的潜意识里太过于在意,而在记忆手术中特意进行了模糊。

    第一眼,他想起的是光。

    浴室的灯光, 冷色调的,洒在早已凉透的水里,很相适宜。

    第二眼,他想起的是水。

    粼粼的水光,很漂亮,这样转瞬即逝, 留不住的炫目, 让他想起宴会在打在凌先眠眼底的灯火。

    第三眼, 他想起了手机。

    是的, 他刚刚给凌先眠发了一条短信, 然后锁住了大门和浴室的锁, 像是一个认真对待老师布置的美术作业的幼稚园学生。

    时间,没有任何意义的时间。

    在水下的时候, 他习惯于放空大脑, 尽管千奇百怪的想法会顺着波纹悄然而至, 可他从来不会因此而觉得厌烦。

    他会想起很多无关紧要的细节。

    阳光下母亲回眸的微笑,巷口排骨汤的气味, 小贩散漫随意的吆喝。

    这些事件往往都是随着时间排序的, 很有规律, 像是一部漫长的纪录片。

    别人或许会觉得枯燥, 江秋凉却从不厌烦。

    然后……

    场景切换,变成了凌先眠。

    凌先眠的眼睛在宴会上, 映出了他的模样。凌先眠的手搭在酒吧的吧台上,手指非常干净。凌先眠低头弹钢琴,眼睫投下一片阴影。凌先眠低头去吻他,背景是十字路口的红路灯。凌先眠送给他玫瑰花,很多的玫瑰花,都是白色的。凌先眠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把他按在洁白的床单上。凌先眠一遍又一遍告诉他,我爱你,我真的很爱你。凌先眠把戒指掏进他的无名指,他说他们是一类人。凌先眠穿着他的上衣,晨光透过窗帘,江秋凉的眼里只有他。凌先眠……

    所有的细节,后来翻来覆去,都刻上了一个名字。

    是噩梦,也是救赎。

    江秋凉在冰凉的水面缓缓扬起了一个笑。

    其实刻意忽略了很多的细节。

    他忽略了自己身上受父亲虐待留下的伤疤,江侦仲不会把伤口留在灯光之下,但是难免还是有两三处疤痕,江秋凉对凌先眠说谎,说是自己不小心摔伤的,只是看着唬人,摔下去的时候一点也不疼。

    他忽略了自己在更多暗无天日的夜晚,被关在地下室的嘶吼。

    他忽略了自己捡起被监视的照片时,指尖的颤抖。

    他忽略了所有或是冷漠,或是怜悯,或者幸灾乐祸,或是于心不忍的佣人的目光。

    江秋凉是个很懂得知足的人,只要一块糖,他就可以忘记过往所有的疼痛。

    对他来说,那块糖,是凌先眠。

    同时,江秋凉也是一个很软弱的人,那时的他,只有十八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