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野生水族馆

    江秋凉摩挲着书页。

    他很喜欢纸质书, 即使在这个时代,电子书貌似比纸质书更受欢迎,他依旧近乎是偏执地迷恋着纸质书。

    书页真实的手感给他一种很踏实的感觉。

    从某种程度来说,他一直都是个很怀旧的人。

    所以他死去的回忆才会这样折磨他。

    床头昏黄的灯光笼罩在江秋凉身上, 就像是秋末映照在水面上粼粼的夕阳, 给他添上了几分近乎是不真实的柔和。

    良久之后, 凌先眠听见江秋凉轻笑了一声。

    “两个连在一起的副本……”江秋凉的嘴角残留着些许笑意,灯光沉在他的眼底,水光潋滟,“很有意思。”

    凌先眠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

    “你想过两个连在一起的副本生存率有多低吗?”凌先眠的话一个字又一个字落下, 撞得支离破碎, “特别是在你刚结束上一个副本, 直接进入下一个副本的情况下。”

    “我不在乎。”

    江秋凉看着凌先眠的眼睛:“只要留在这个世界, 它就可以用一个接一个无穷无尽的副本堵住我们, 可是现在他没有走常规的思路, 而是一口气选择了两个副本,我唯一在乎的是它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

    江秋凉径直说下去。

    “它的预想被打乱了, 所以不得不采取一种更加激进的方式。”

    江秋凉合上了《安徒生童话》, 他的指尖摩挲着封面那条丑陋的疤痕。

    “快到了, 一切的根源,就在下一场游戏里。”江秋凉把书放在床边, 望向了窗帘的方向, 他知道平静的假象背后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它在邀请我, 以揭开它的身份为诱饵,以渺茫的生存率为代价。”

    “你呢?”凌先眠问他, “你的想法呢?”

    “我的想法……”江秋凉沉吟片刻,似乎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了,“不重要。”

    “你怕吗?”

    凌先眠盯着他的眼睛,像是要剖析他的灵魂。

    “怕。”江秋凉坦言道,“但是我没得选。”

    “这是一场避无可避的鸿门宴。”

    窗外冷风呼啸,室内却异常的暖和,这是暴风雨之前的平静,也是最后的平静。

    “睡吧。”

    江秋凉掀开身侧的被子,他抓过床头柜的药瓶,机械的按照西格蒙德医生的要求倒出相应数量的药片,就着水咽了下去。

    “等睡醒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没有再看凌先眠,而是侧身缩进被子里,蒙住整个头。

    这是个不怎么健康的睡姿,对江秋凉来说却很有安全感。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江秋凉感觉到身侧的床榻轻陷,凌先眠从身后抱住了他。

    凌先眠的头搭在江秋凉的颈侧,抱得很紧,呼吸撩在皮肤上,有着潮湿的温度。

    “别怕,”江秋凉听见凌先眠的声音,“我再也不会让你抛下我了。”

    江秋凉没有动,他的眼睛睁得很大,一滴温热的液体从他的眼眶中溢了出来,濡湿了枕头小小的一角。

    窗外传来了悠长遥远的钟声。

    即使被风吹得支离破碎,江秋凉依然能立刻辨认出来。

    那是远方教堂的钟声。

    这一次,他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

    江秋凉是被一阵刺耳的警笛声惊醒的。

    嗡嗡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在瞬间响彻耳膜,连带着全身上下的骨骼都酸痛起来。

    江秋凉撑起身坐起来,他非常不喜欢这种强行被叫醒的感觉。

    特别还是以这种激烈的方式。

    “你待在这里别动……”

    江秋凉听见凌先眠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他睁开眼睛,眼前的画面有些模糊,朦胧的,像是蒙着一层水汽,又像是笼罩着一片雾气,总而言之,很不真实。

    凌先眠的后半句淹没在震耳欲聋的警笛声中。

    “啊?”

    凌先眠指了一下江秋凉,又指了一下原地,指了一下自己,又指了一下门口——

    你待在这里别动,我出去看看。

    江秋凉点头,或许是因为刚刚苏醒的缘故,他觉得自己的头很重,关节随着他的动作咔咔作响。

    凌先眠离开的那一刻,江秋凉又抓住了凌先眠的袖子。

    凌先眠回头,红蓝的警告灯照在他的脸上,棱角分明。

    “注意安全。”

    江秋凉对凌先眠大声喊道,他不知道凌先眠有没有听清,只能看见凌先眠点了点头,很快消失在了门口。

    无论是声音还是画面,都给江秋凉一种极其不舒服的感觉。

    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勉强让眼前的画面稍微清楚了一些,捂住自己的耳朵,努力把自己从嘈杂的环境中剥离出来。

    这里仍然是他的卧室,却又有着明显的不同。

    原本窗帘的位置是一大块硕大的玻璃,从天花板一直连接到地面,第一眼看上去似乎是一块纯黑的玻璃,细看又能分辨出些许不对劲。

    那种黑不是纯粹的黑,而是涌动的,有生命力的黑色,每一寸都在随着时间变化。

    原本空寂的三面墙上近两米的位置挂了一排警告灯,刺眼的红光和蓝光正从警告灯里喷射而出,满溢在空旷的卧室里,压得人呼吸不过来。

    江秋凉下床,穿上拖鞋,站起身。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摇晃。

    天旋地转。

    他记得凌先眠的嘱托,没有走向门口,而是走向了那原本属于窗户的一大块玻璃。

    玻璃很干净,干净到清澈地倒映出人的影子,和满墙刺眼的灯光。

    远看不觉得,近看之下,外面的那一层黑色竟像是液体,泛出细碎的涟漪。

    江秋凉略靠近些,倒影中他自己的身影逐渐靠近。

    或许是光线的问题,倒影中的他很陌生,陌生到像是另一个人。

    江秋凉轻轻把手指点在玻璃上,和玻璃上的那个人指尖相触。

    很冰。

    坚硬的。

    那是只一块玻璃而已。

    光影流转之间,隐约在玻璃上显现出一个字母——

    “n”。

    江秋凉稍微安下心来,他在仔细打量倒影中的自己,想要从中寻觅出一点属于自己的神态。

    突然,原本平静的黑暗中窜出了一道影子,那不是江秋凉的倒影,那是截然不同的,属于另一种生物的身影!

    “咚!”

    一声沉闷的重响硬是划破了震耳欲聋的警笛声,切入江秋凉的耳膜中。

    它突然扑向江秋凉,隔着玻璃,江秋凉瞬间看清了它尖利的獠牙。

    森白的,锋利的。

    朝着江秋凉的方向。

    那皮肤,甚至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皮肤,在黑暗中有着幽绿色的光泽,似乎不是光滑平整的,而是鳞片状的,略带起伏的。它的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鱼尾。

    原本江秋凉指尖指向的位置骤然出现了一只脚蹼一样的东西,尖利的爪正好刺向了江秋凉柔软的食指指腹。

    江秋凉毫不怀疑,如果没有这一层玻璃的保护,它一定能把自己抽经剥皮。

    可是。

    这一层玻璃的存在也是客观事实。

    江秋凉冷冷打量着被阻隔在外面的那只面目不清的人鱼,慢慢垂下了手指。

    人鱼在他的眼前一下又一下撞击着玻璃,地板在一下又一下地震颤。

    江秋凉没有退后一步。

    很奇怪,他感觉自己在那张狰狞的面孔上,寻找到了些许熟悉的痕迹。

    哪里熟悉呢?

    江秋凉试图从记忆的漩涡中搜寻出哪怕一个可能的画面,但他感觉到自己的思绪很乱,所有的回忆都像是倒进了绞肉机之中翻滚。

    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他甚至想不起自己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光线,警笛,碰撞,摇晃。

    这所有的所有都像是最为锋利尖锐的刺,扎进他的皮肤里。

    江秋凉痛苦地弯下腰,抱住了自己的头。

    太多的画面争先恐后涌入他的脑海中,很多的场景都是空白的。

    江秋凉的后背渗出细密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