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为了一个抛弃你的人,值得吗?”

    凌先眠没有一秒的犹豫:“值得。”

    “为了一个抛弃你的人,设计造疯者游戏,也是值得的吗?”

    这次,凌先眠没有立刻回答,他似乎是在思考。

    良久之后,久到江秋凉以为他不会回答。

    “我从来没有和你承认过,自己是造疯者游戏的设计师。”

    雷切尔告诉他们,之前住着卡尔的b区到了。凌先眠的声音轻的像是一片一吹就走的树叶,融化在了迷茫的雾气中。

    江秋凉没有听见凌先眠的话,问他说了什么。

    “没有,”凌先眠摇了摇头,似是无可奈何,“无关紧要的小事。”

    江秋凉没有继续多问什么。

    他的思绪沉浸在凌先眠刚才给出的答案上,凌先眠学习精神病学,真的只是因为他一句简单的话吗?那时离开的人,提出分手的人,他们之中选择了背叛,选择了遗忘的人,分明都是他。

    “我在奥斯陆这么多年,”江秋凉问凌先眠,“你不恨我吗?”

    “恨啊。”凌先眠似乎是在自言自语,“怎么能不恨呢?”

    江秋凉的心脏被人揪起一般的疼痛。

    “其实,也没有那么恨。”

    凌先眠突然问江秋凉:“我不知道你的记忆恢复到哪里了,你有想过自己选择奥斯陆的原因吗?”

    是什么把你留在了奥斯陆的冬天?

    江秋凉又一次想到了那个问题。

    一个他意识到之后,苦苦寻觅,却始终求不得答案的问题。

    记忆似乎一直在阻止他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江秋凉没想到,凌先眠会主动提到它。

    “为什么?”

    凌先眠看向他,话语像是落在秋日江面上的枯叶。

    “我记得,我和你提起过,以后我们一起出国,去世俗可以接受我们的地方,一直待到死去。当时你问我,想去哪里。”

    “其实我当时也没有想好,想着以后有机会亲自带你一起去,于是先随便给了你一个地名。”

    “那个地名,就是奥斯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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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疯癫应当被允许存在,一个恐惧、压抑的社会把任何与众不同的人宣判为有病。

    ——福柯《疯癫与文明》

    没错,福柯又又又出现了。

    填平了两个坑,又挖了一个大坑,不愧是我官某人(骄傲脸

    第152章 精神病医院

    江秋凉停下了脚步。

    奥斯陆。

    他知道自己心甘情愿留在奥斯陆这么多年, 潜意识中迟迟不肯离去的原因了。

    不是因为习惯,也不是因为不舍。

    他在等一个人。

    即使失去了所有有关凌先眠的记忆,这五年,他也没有离开奥斯陆一步。

    是凌先眠, 把他留在了奥斯陆的冬天。

    记忆可以遗忘, 但是情感不会。所以就算是失去了记忆, 情感依然避无可避。

    这一刻,江秋凉任由滔天的情感吞没自己。

    “b区很危险,而且卡尔的房间已经被清理过,腾出给别人住了。”

    游戏不会因为他的情感波动而暂停,雷切尔继续说着, 所有的程序就像是刀子刻在坚硬的石块上, 不会因为一次海浪的袭来而消失不见。

    相比于a区, b区要安静许多。

    草坪上没有走来走去的病人, 所有的门窗都是关着的。

    江秋凉抬起头, 窗棂的颜色泛出不健康的青色, 镶嵌在黯淡的墙面上,仿佛时间留下的青苔。

    “b区有多少病人?”

    “不到八十个。”雷切尔的脚步不停, 他们朝着几栋被铁丝网包围着的建筑走去, “因为需要单独的房间, b区的床位总是很紧张的,有的时候我们不得不暂时将有些情况严重的病人安置在a区。”

    “暂时?”

    “对, 暂时。病情变化是常有的事, 定期把病情好转的病人挪出b区是很有必要的。而且……”雷切尔突然笑了一声, “死亡是很常见的存在。”

    死亡是很常见的存在。

    很冷漠的话语, 谈起生死,就像是谈起午饭。

    没有人会特别在意某一个人的死亡, 就像是不会关心午饭里面有没有添加胡萝卜一样。

    “是自然死亡吗?”

    “不,”雷切尔斩钉截铁地否认了这个观点,“不是自然死亡。”

    那是什么?

    江秋凉没有再次提出疑问,他不由想起了那个男人被拖住去c区时,歇斯底里的吼叫。

    有一种可能性窜入了他的脑海。

    由电网铸成的高墙之外,雷切尔对门口的男人点头示意,大门很快被打开,又在他们的身后怦然闭合。

    “d区只有这一个入口,通常是会有人把守的。”雷切尔解释道,“你们拥有在四区之间通行的权力,不过需要特别注意的是,凌晨的零点到四点之间门口是没有守卫的,电网会开启高强度的电流保护,为了生命安全,请不要靠近这里。”

    不断有医生和护士从d区走进走出,相比于患者,他们的神情就显得正常许多。

    “我先带你们去洛夫医生的房间,他的房间从事发之后没有人进去过,可能会有一些线索。”

    “我方便去一下老院长的房间吗?”江秋凉问她。

    “可以是可以……”雷切尔闻言一愣,“你为什么会想要去看老院长的房间呢?他的房间现在虽然还空着,但是已经打扫过了。他去世有一段时间了,生活的痕迹应该都被清理的差不多了。”

    江秋凉随口用凌先眠的话来搪塞她:“觉得有意思,就想去看一看。”

    果然,在他话说完的同时,凌先眠的目光突然投了过来。

    有意思……

    雷切尔显然无法理解这种觉得死人的房间有意思的观点,她秀气的眉毛微微皱起,眉目之间渗透出几分苍白,不过礼貌的修养还是将她拽回到了此刻的处境之中。

    “也可以。”雷切尔硬邦邦答应了一句,“洛夫医生和老院长住在同一栋的上下层,看一下也是方便的。”

    于是几个人先后看了洛夫医生和老院长的房间。

    洛夫医生的房间在三楼,正如雷切尔所言,这里存留着许多生活的痕迹。

    打开的钢笔,写了一半的纸张,夹在某一页凸出的书籍。

    没来得及整理的床铺,剩下一大半的咖啡罐子,随意摆放在门口的拖鞋。

    房间里的所有物品都以一种充满生活气息的方式摆放着,洛夫医生杀害卡尔的那一天,是在寻常不过的一天,起码他自己在当天离开房间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之后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所以……是冲动杀人?

    江秋凉随手拿起桌上的纸张,那是一段学术性极强的评议,分析着精神病学最为时新的观点。

    字迹清楚,行距固定,字迹之间的墨水没有明显的汇聚或者是断裂。

    当事人在写下这半页文字,直至搁笔的整个过程,心态应当是极其平和的。

    江秋凉试着仔细阅读了一下那半张纸上的内容,字数不少,但是专业性实在太强了,全文都是专业的术语,却又没有点名所写的病名。

    就在他打算先去寻找其他线索的时候,一只修长的手指按在纸面之间的某一行上,念出了那几个字。

    “1952年,cpz治疗方法的问世。”

    凌先眠的指尖再次移动。

    “氯氮平,利培酮……”

    江秋凉知道凌先眠看懂了,于是问他:“这些讲的是什么?”

    凌先眠没有立刻回答江秋凉,而是指着洛夫医生留下笔迹的最后两个字。

    “脑口……”江秋凉重复纸上的那两字。

    最后一个字,那个“口”写的很小,和前面的字体大小并不协调。

    是一个偏旁?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凌先眠的声音就在江秋凉的耳边响起,“他想要继续写下的,是脑叶白质切除术。”

    脑叶白质切除术。

    江秋凉不由自主抽了一口气。

    他可以不知道前面那些专业药物名称的用途,但是他知道这个手术。

    很多人都知道这个手术,不仅仅是因为它的发明者曾因此在1949年获得过诺贝尔生理学医学奖,更是因为它在当今观念下的惨无人道。

    “你的意思是,洛夫医生在研究……”

    “精神分裂症。”

    凌先眠肯定了江秋凉的观点。

    “他为什么……”

    江秋凉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话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