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先眠一直跟在江秋凉身边,当他察觉到江秋凉身体软下来的时候, 下意识伸手去接。

    下一秒, 江秋凉推开了他的手。

    江秋凉的指节泛出苍白的颜色, 一如墙壁一样惨淡。

    噗通。

    江秋凉双膝着地,那一下很用力, 是骨骼硬生生砸在地板上的脆响。

    凌先眠皱眉。

    江秋凉对着那些人的方向, 在那些漠然的注视中, 磕了三个头。

    当他最后一次抬起头的时候, 地板上多了三四滴透明的液体。

    眼泪是热的,地板是冷的, 眼泪是干净的,地板是肮脏的。

    只有极致的黑暗中,才能滋长出最为残忍的花朵。

    等待室的大屏幕突然亮了。

    画面很不稳定,女主播漂亮的脸被闪动拉得面目扭曲,那张一会长一会短的脸上,涂抹得过于红艳的嘴唇一张一合。

    如果江秋凉在此刻转过头,就能发现,这个女主播,长得和雷切尔一模一样。

    但是他没有回头,没有做出任何的动作。

    “据气象台报道,寒潮即将到来,这是近十年来最冷的一个冬天,请各位注意保暖,如有特殊情况,请联系……”

    凌先眠终于看见江秋凉动了。

    江秋凉的肩膀耸了一下。

    “哈哈哈哈哈!”

    江秋凉突然在播报声中爆发出一连串的笑声,他笑得如此酣畅,像是听说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一样。

    凌先眠闭眼,呼出了一口气。

    等凌先眠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江秋凉已经站起身,他的额头上沾了地上的尘埃,眼尾泛出薄红,冷冷盯着屏幕上的女主播。

    他的手上,握着半个支离破碎的玻璃瓶。

    力道太大了,玻璃瓶的裂口划破了他的掌心,深深扎进了他的肉里,鲜血不断从他的掌心涌出,滴在地上,很快掩盖住了之前落下的眼泪。

    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甚至暴力地划破了浓烈的消毒水味。

    江秋凉却恍然未觉,他着迷般注视着那张屏幕里的脸,眼中开始闪烁着与之前完全不同的,让凌先眠陌生的光芒。

    那是一只毒蛇缠绕住猎物,感受到挣扎特有的快意。

    “秋凉!”

    凌先眠喊了一声,他的心骤然揪成一团,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惧感从心头浮了上来。

    江秋凉像是没有听到一样,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最寒冷的冬天,终于来了……”

    自言自语完这一句话,他突然猛地把掌心里的玻璃瓶甩了出去。

    正中屏幕。

    砰!

    玻璃瓶碎裂,碎片迸溅,有一片划破了江秋凉的左脸,红色的液体流下来,像是一滴眼泪。

    电子屏幕闪了一下火花,在片刻的雪花屏之后陷入了完全的黑暗,表面那一层裂纹像是蜘蛛网,密密麻麻,黏腻又恶心。

    江秋凉看着自己的杰作,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他是一个冷漠的旁观者,用最为傲慢的态度睥睨正在发生的一切。

    慢慢的,他将视线投向了角落的监控。

    那个黑洞洞的球状监控正对着江秋凉的方向,一个小小的红点闪烁着不灭的光。

    凌先眠看见江秋凉抬起了满是鲜血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架在唇边。

    他对着镜头,指尖上提,做出了一个类似于笑的表情。

    血迹模糊了他的脸庞,原本清冷的面孔在那几道血痕的映衬下显得异常绮丽。

    江南,终于迎来了那一场经久不灭的大雪。

    “我来找你了。”

    江秋凉垂下手,他仿佛没有意识到任何的疼痛,身躯在这一刻成为了沉重的负累,他的脊背挺直,周身散发出了某种让凌先眠熟悉又陌生的气场。

    那种气场,是凌先眠在雨夜中重逢江秋凉时,自己身上的气场。

    不过,此时的江秋凉眼中,没有了之前凌先眠对于江秋凉的手下留情。

    那是一览无遗的杀意。

    江秋凉踩着玻璃的碎渣,碎片摩擦在地板上的响声清脆悦耳,他宛若一个前往酒宴的绅士,动作优雅又绅士。

    他与凌先眠错身而过时,凌先眠抓住了他的手腕。

    江秋凉冷冷地瞥向凌先眠。

    “你要拦我?”

    凌先眠恍若未闻,他把口袋里剩下的一截纱布递给江秋凉。

    江秋凉没有接。

    “我是来帮你的。”

    凌先眠强行抓住江秋凉正在流血的右手,快速将纱布缠绕在上面。

    “走吧,他们在四楼。”

    医院的温度很低,远比外面要冷上许多,特别是越往上走,寒气不加任何的掩饰,几乎是凉到了骨子里。

    “雷切尔没有告诉我们洛夫医生在四楼的哪个房间,这里就一定会有提示。”

    江秋凉三步并成两步踏上楼梯,指示牌横在他们的眼前。

    他没有去看指示牌,而是低头看向了自己脚下的地面。

    台阶上有斑驳的血迹,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干涸到呈现出了深深的黑褐色。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在何种情况下留下的,想必当时的状况一定相当惨烈,因为血迹一路从台阶的开始处,滴到了拐角,消失在了视线的尽头。

    两个人沿着血迹,一路走过去。

    血迹滴得很不均匀,大概是滴着血的病人被推搡着,不愿意前进,有时血滴能汇聚成一团,有时又隔得很远,不过蜿蜿蜒蜒,居然还真凑出了一条指路标。

    一路上,两侧的诊室都关着,不过有几间的灯光亮着。

    这里没有一楼一般的寂静。

    第一间亮着灯的房间有脚步声,那是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个轻,一个重,不过很快,只剩下了那道沉重的脚步声。

    第二间亮着灯的脚步声有类似于牙医器械的杂音,那是让人格外牙酸的噪音,隐约能听见有人在嘟嘟囔囔说着些什么,紧接着是一声金属落地的闷响。

    第三间亮着灯的房间动静格外的大,有人在超大声地放着摇滚音乐,在音乐切换的几秒钟空隙里,房间里传来了类似于金属摩擦骨骼的噪音。

    第四件亮着灯的房间很安静,透过半扇半透明的玻璃,可以看见有人影不断从门口闪过,不过这间房间倒是很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甚至连呼吸声也听不见。

    江秋凉没有在任何一间面前停下脚步,这里刻意制造出来的恐怖氛围确实有些用力过猛,所有的细节都在营造一种此地不宜久留的第一感,就像是雷切尔话题的导向一样生硬。

    他的目标只有洛夫医生所在的诊室。

    血迹滴滴答答,果然停在了某一间亮着灯的诊室前面。

    靠近那一扇的那一秒,江秋凉听见了一声奇怪的动静。

    那是一声很轻的钢琴声。

    尽管很轻,而且只存在了非常短暂的一秒,但是江秋凉确定,自己真的听到了钢琴琴键按下去的声音。

    那是d调的咪。

    江秋凉扫了凌先眠一眼,就这一眼,他验证了那道声音根本不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觉。

    他贴近了门,很快,他又一次听见了门内传来了一声很轻的乐声。

    d调的发。

    江秋凉推门而入。

    诊室很大,相比于治疗,这里主要的功能是应该是囚禁。

    铁笼占据了诊室一半的空间,铁笼之外,近至书桌,远至摆放药瓶的架子,都相当的凌乱,地面散乱好几张龙飞凤舞的就诊记录表,和d区干净整洁的房间相比,这里简直难以下脚。

    铁笼里面倒是很干净,不过这种干净大约是受到了现有条件的限制,因为铁笼里空荡荡的,没有任何的摆设。

    晦暗的角落,依稀有个模糊的人影。

    江秋凉踩着散乱在地上的纸张,直直走到铁笼旁边,停下了脚步。

    他的身后,凌先眠随手关上了门,外面的亮光被阻挡,室内仅有的悬挂在头顶的灯泡在衬托之下显得分外可笑。

    江秋凉居高临下俯视着缩在角落里的那个人影。

    看不清容貌,只有一个大概的轮廓,尽管洛夫医生想要尽力维持一个中年学者应有的风度,但是笼中困兽的身份已经让他失去了生而为人的自尊。

    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囚中兽。

    注视着这一幕,江秋凉没有泄露出哪怕一点对于弱者应的同情,他就这么面无表情的,在明处审视着洛夫医生的轮廓。

    这目光,仿佛在看砧板上一块明码标价的肉。

    “你……终于来了。”

    很简单的四字开场白,尾音微微向下,是一声融化在叹息中的问候。

    洛夫医生察觉到了他的到来,在黑暗中挪了一下身子,他身上似乎有陈年的伤口,这一下移动扯到了他的伤口,他发出了一声沉痛的闷哼,很快又恢复到了原来的位置,原来的姿势,貌似只有缩在那里,才能让他的疼痛减到最轻。

    “嗯。”

    江秋凉应了一声,之后就没有再吐出一个字,不过他的视线没有挪开,甚至没有分出其中的一眼看一下脚底正踩着的就诊记录表。

    洛夫医生没有想到江秋凉就此陷入了沉默,在几秒的安静过后,他咳嗽了一声。

    “我等你很久了。”

    “我知道。”

    江秋凉的回答没有犹豫,是在洛夫这一句话说出的下一秒回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