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江秋凉第一次用这种称呼形容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江侦仲対着他举起了凌先眠的照片。

    那不是江秋凉熟悉的那张照片,而是一张很新的照片,拍的是凌先眠的侧脸。

    照片中的凌先眠从车上下来,听着身边的人汇报什么,面色不善。

    那张凌厉的面容杀伤力较之过去有过之而无不及,目光沉寂到阴鸷。

    “告诉我,你対他有什么看法。”

    江秋凉抬起那一双漂亮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中没有任何的波澜,冷漠到连江侦仲都心惊。

    “他是谁?”

    江秋凉的语气没有起伏,平淡的像是在聊起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

    江侦仲很满意江秋凉的改造成果。

    “儿子,我的好儿子。”他搂住了江秋凉,语气听起来还真像是个好父亲,“你愿意回来就好,你不会怪我吧?”

    黄昏如约而至,璀璨的光亮映照着如此催人泪下的感动画面。

    恍惚之间,江秋凉又一次看见阳光之下的清浅的人影。

    他转过头,面孔模糊。

    “我爱你,秋凉。”

    江秋凉听到凌先眠这么和他说。

    他第一次伸出手,却不敢去触碰面前虚幻的人影。

    于是他第一次回碰江侦仲,把手放在江侦仲的后背。

    “我怎么会恨你呢?”江秋凉慢悠悠说道,“我们是血浓于水的父子啊……”

    江侦仲很满意江秋凉的改造成果,在他的眼中,自己的儿子终于变成了一个正常人。

    他把江秋凉带回了之前的房子,少有地允许他睡在不是地下室的正常房间里。

    在江秋凉的请求下,江侦仲还教会了江秋凉射击。

    一切看似都恢复了正轨。

    得体昂贵的衣衫遮住身后的伤疤,时间最终会冲散所有的过往,没有人再次提起,22号精神病医院会永远尘封在经年的尘埃中。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江秋凉慢慢发现,不是这样的。

    长期的电击让他的心率不齐,躺着也会感觉到心惊。

    身心的折磨让他失去了所有的情感,变成了一个冷漠孤僻的怪物。

    以前他最喜欢看书,但是他现在一看见文字,脑海中就是一片混乱,长期服用的精神类药物控制了他的大脑。

    在无数个夜晚,他都会失眠,没有药物的作用,他能连着好几夜睁着眼。

    某次,江秋凉盯着镜子中瘦削病态的人,看着他苍白的嘴唇和乌黑的眼底,突然产生了一种不切实际的怀疑。

    镜子里的人,真的是他吗?

    他碰到镜子里的自己,只觉得冰冷。

    原来,22号精神病医院从未离开他,它対他到的影响,能蔓延到江秋凉余生的每一天,每一刻,每一分,每一秒。

    江秋凉砸坏了镜子。

    碎片划破了他的掌心,佣人闯进来的时候,他握着镜子的碎片,掌心鲜血淋漓,仿佛感受不到任何的疼痛。

    这下,就连江侦仲都发现了他的不対劲。

    江侦仲给他请来了家庭医生。

    家庭医生是个衣冠楚楚的男人,他坐在书房的沙发里,问坐在他面前的江秋凉,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

    书房台灯的光很温和,江秋凉的目光却是寒冷的。

    家庭医生很有耐心,他以为江秋凉没有听清,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江秋凉一个字都没有听清,他盯着家庭医生手中的钢笔尖头,愣愣出神。

    “江。”

    家庭医生终于没了耐心,喊了他的姓氏。

    这次,江秋凉猛地看向家庭医生。

    面前的脸和洛夫医生的脸重叠在一起。

    “江,你还是忘不了他吗?忘了他吧,我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的。”

    重叠上的那张洛夫医生的脸嗫嚅着,说出了那段江秋凉熟悉的话。

    等江秋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从沙发上跳起来,掐住了家庭医生的脖子。

    他的右手,握着那支钢笔。

    尖端,対着家庭医生的喉管。

    原本儒雅的家庭医生在他的掌心中挣扎着,喉间发出了一连串的气音,脸涨得通红,表情痛苦。

    真可怜。

    江秋凉这样想着,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他。

    不如就把他杀了吧?一个人而已,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人和猎物,哪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啊?

    江秋凉这样想着,钢笔的尖端一点点靠近了家庭医生的脖子。

    家庭医生的眼中露出了极端惊恐的神色。

    “害怕吗?”

    江秋凉问他。

    家庭医生不住点头。

    紧接着,温热的液体滚下了家庭医生的喉咙。

    家庭医生发出了一声呜咽,却发现一点也不疼。

    钢笔,被江秋凉刺进了自己的手背。

    是江秋凉在流血。

    疼痛让江秋凉恢复了理智,他倒在地上,缩成了一团。

    家庭医生落荒而逃。

    最终,这件事是江侦仲用钱摆平的,他给了家庭医生很大一笔钱,多到他一辈子都花不完,来堵住他的嘴。

    那时,江侦仲很忙,已经忙到无心来打理江秋凉的这些破事。

    凌洪林被身边的亲信杀害,这件事在半年前登上了各大国际新闻的头版头条。

    庞大的凌氏商业帝国大厦将倾,为此动荡不已。

    太多的豺狼虎豹盯着凌氏集团这块肥肉了,所有人都想从中分一杯羹,毕竟谁都清楚,凌氏集团随便飘下来一朵雪花,都够一个人吃百辈子了。

    这不是简单的钱能够概括的问题。

    凌氏集团涉及到到的很多领域,都为这么一个新闻地震,那几个月极尽黑暗,报纸每天都在报道有关凌氏集团的新闻,或真或假,早已无人在意。

    有新闻说,凌氏集团的元老会吞占整个帝国,更换集团的名称。

    有新闻说,凌氏集团内部早已千疮百孔,凌洪林的死亡,将导致凌氏集团倾刻覆灭。

    有新闻说,凌氏集团的继承人,凌洪林唯一的儿子凌先眠在抵达美国后遭到了埋伏,现场传来了枪声。

    太多的新闻,每一篇都是雪花,组成了一个庞大的冬天。

    江侦仲也是其中的豺狼虎豹之一,起初他也想分一杯羹,但是在动荡不安的半年后,原本看起来岌岌可危的凌氏集团居然有了稳定之态。

    新闻中生死不明的凌先眠,在区区半年后居然掌握了整个凌氏集团,他的雷霆手段,比起其父有过之而不及。

    没有人知道凌先眠这半年经历了什么,舆论、敌人、好事者,每个都想要把他推下地狱。

    但是他硬生生从地狱里站起来了。

    而他在正式掌握凌氏集团以后,就开始解决一个个过去针対过他的人。

    江侦仲在凌先眠名单的很前面。

    凌先眠似乎対江侦仲特别的优待,江侦仲能感觉到,这个不过比自己儿子大一岁的小子正在逐步瓦解他手上拥有的一切。

    他日渐力不从心。

    让江侦仲感觉到真正恐慌的是,凌先眠一直在调查江秋凉的去向,这种意图才他拥有实权后愈演愈烈。

    江侦仲瞒不住了。

    他决定,先散播出江秋凉在国内的消息,先把他送出国。

    江秋凉离开国内的那一天,是二十岁生日那天。

    他发现,自己的生日是很重要的转折点,除了十八岁的生日,每一年的生日都过得格外动荡,

    仿佛所有的好运,都在十八岁那年用完了。

    江秋凉站在空荡荡的房子前,遣散了佣人之后,这栋经历了很多的房子变得格外的空寂。

    门外,司机来了。

    他提着行李箱,奔赴向了有来无往的未知。

    初到奥斯陆,是非常艰难的一段时间。

    被偷过,被抢过,人生地不熟,语言不相通,他吃了很多苦,但是都扛下来了。

    他发现,自己的躯体反应更加严重了。

    痛苦日复一日折磨着他,照着镜子的时候,他常常会感觉到陌生。

    他在自己的身上,再也找不到十七八岁的阳光明媚。

    连他自己,都厌恶这样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