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秋凉撑着二楼岌岌可危的栏杆,一个打滚轻巧翻到一楼,堪堪落在一处难得没有坑洼的空地上, 全程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凌先眠跟在他的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鬼屋。

    离开了闭塞昏暗的鬼屋, 进入开阔明亮的户外空间,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呼吸顿时顺畅起来。

    走了不到一分钟,江秋凉奇怪道:“人呢?”

    整个游乐场,白炽灯通明的光线下, 不见一个人影。

    所有的游乐设施都开着, 喧闹声犹在耳畔, 舞台的灯光胡乱打在空旷的广场上, 密密麻麻的人群却无端人间蒸发了。

    “他们还在, 只不过换了一种方式存在而已。”身后, 凌先眠的声音响起,他走到了江秋凉的前面, 对他伸出了手, “我带你去看看。”

    江秋凉握住了凌先眠的手。

    穿过一栋栋空置的建筑和运作的游乐设施, 凌先眠领着他来到了旋转木马前。

    温馨的黄色灯光就这样毫无保留地打在一匹匹上下起伏的彩绘小马上,让江秋凉想起了卖火柴的小女孩在冬夜燃烧的火柴, 也让他想起了冬夜窗外孤寂的路灯。

    童话和现实, 正如温暖与寒冷, 看似遥不可及, 实则殊途同归。

    不知为何,当江秋凉望着绚丽夺目的旋转木马, 他知道,眼前的旋转木马是真实存在的,自己可以看见它,可以触碰他,可以毁灭它,但是他总是有一种,挥之不去的不真实感。

    “去试试吧。”

    凌先眠松开江秋凉的手,用眼神鼓励他。

    江秋凉踩上了旋转木马的平台。

    旋转让眼前的画面走马灯一样在他的眼前产生变化,灯光和音乐很容易营造出愉悦的氛围,这都是江秋凉从来没有体验过的。

    从小到大,他没有在现实世界里去过哪怕一次的游乐场。

    很小的时候,他总是从别的小朋友的口中,或者屏幕上看见这个梦一样的地方,或许他在很久以前真的向往过去游乐园,但是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和现实的重量,他再也没有要去游乐园的想法。

    年少得不到的东西,随着年龄的增长,即使不宣之于口,很容易滋长成执念。

    江秋凉从来不知道自己又对于童年可望而不及的执念,但是在这一刻,他清楚地窥探到了很多年前扎在自己心底的那根刺。

    他突然明白自己会把最后一个游戏副本设置在游乐场的原因。

    他在弥补自己童年的遗憾。

    哪怕是以一种,决绝的,不能回头的,夹杂着恐怖的方式。

    江秋凉坐上了旋转木马。

    风吹乱了他额前偏长的黑发,让他毫无阻拦地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原本空无一人的广场上,突然出现了很多的鬼影。

    半透明的,笼罩着一层毛茸茸的白光。

    只有一层模糊的轮廓,看不清五官,也分辨不出四肢。

    那些鬼影看似失去了所有的意识,以幽魂的姿态漫无目的地游走。

    江秋凉明白凌先眠口中“换一种方式存在”的含义了。

    看不见的地方不代表没有东西的存在。

    不过,和之前两个模式不同的是,江秋凉发现,在这个模式,追捕者的角色目的似乎被弱化了。

    即使他和凌先眠就这么明晃晃地站在这里,也没有一个鬼魂想着要来抓他们。

    就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平行时空隔开了他们。

    这是为什么?

    一个鬼魂就坐在江秋凉边上的旋转木马上,小小的身体缩成了一团,乍一眼看上去像是一团毛茸茸的白色水母。

    江秋凉想要搞清楚原因。

    于是他探身,伸出手,很轻地触碰鬼魂。

    没有任何触碰到实物的真实手感。

    宛若什么都没有摸到,这是将手伸到了平平无奇的空气之中。

    但是就在触碰到的那一秒,江秋凉知道,自己确实是碰到了。

    海水一般的,咸涩绝望的悲伤淹没了他,他感觉自己被禁锢在了深海之下,仰头只能看见熹微的,遥远到一辈子都触碰不到的,海面粼粼的亮光。

    气泡从他的口中吐出,慢慢漂浮上去。

    直到气泡消失在江秋凉视野之中,它也只是没入到了无边的蔚蓝深海之中,没有窥探到些许阳光的机会。

    江秋凉尝试着把手伸入鬼魂的更深处,但是指尖的刺痛让他下意识缩回了手。

    手指尖离开鬼魂后,浮华的愉悦又一次涌上了他的心头。

    那是近乎于割裂的反差。

    江秋凉不明白,如果这个模式存在的意义脱离了追捕者和隐藏者之间的角逐,自己当初为什么要设计出这个模式。

    还是说,他在设计这个模式的时候,已经精神恍惚到了忘记了造疯者游戏存在的目的?

    江秋凉这样想着,手指不自觉握成了拳。

    有一点亮光滑过他的视线。

    江秋凉从思绪中挣脱出来,试图寻找这一道亮光的来源,发现这是手中怀表的反光。

    他将怀表举到自己的面前,突然发现,指针所指的第三块区域不同于其他几个区域,竟然有一层晶莹剔透的光。

    像是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水面,在灯光的照射下亮闪闪的。

    很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

    记忆划破现实和虚幻,跨过千山万水的岁月,又一次明目张胆地出现在江秋凉的眼前——

    是,酒吧昏黄光线下威士忌碎冰的光泽。

    酒吧,弹唱吉他的女孩,沉在威士忌杯底的冰块。

    比尔,灯光之下的钢琴,和指向他的指尖,对他说出破碎故事的心的凌先眠。

    江秋凉握住怀表的手力度加大,金属冰冷坚硬的外壳在他的掌心留下了苍白的痕迹。

    他想错了。

    他根本不了解创作造疯者游戏的自己。

    就像他一直误解了造疯者游戏本身存在的意义。

    之所以,他会在设计出这个模式,不是因为他忘记了造疯者游戏的意义,恰恰相反,是他明明白白地领悟,并且义无反顾奔赴向这个意义的证明。

    是设计师的背叛。

    也是爱人的飞蛾扑火。

    江秋凉全部都想起来了。

    是过往的记忆给了他想起这一切的契机。

    那道最深的疤痕,反而是破解最后一道桎梏的,最有力的一把钥匙。

    江秋凉看着怀表的颜色。

    粉色,红色,黄色,黑色,白色和蓝色。

    他想明白了每一个颜色代表的寓意,就像是他明白了每一个游戏副本里面字母所代表的含义。

    走出这个游戏副本的门,确实是在这场角逐之中。

    但是这一场角逐,却并不是追捕者和躲藏者之间的。

    甚至,不在怀表的颜色切换之间。

    这些全部都是浮于表面的虚影,所有一切的理所当然,不过是为了掩盖这一场造疯者游戏的真实目的。

    江秋凉从旋转木马上跳了下来。

    地板在晃动,他的步伐却迈得很稳,凌先眠想要伸手扶住他,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凌先眠的目光明显有一瞬间的停滞。

    江秋凉盯着凌先眠的眼睛,他的眼睛很漂亮,不是那种柔和的漂亮,而是凌厉的,暗藏着野心的,当那一点化不开的漆黑凝视着某个人的时候,那种无形的压力根本无处遁形。

    现在凌先眠的眼睛也很漂亮,绚烂的灯光栖息在他的眼底,澄澈得宛若一处雨后的湖泊。

    “你闻到一阵甜味了吗?”

    江秋凉望着凌先眠的眼睛,突然说出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是吗?”凌先眠在笑,他似乎没有察觉到江秋凉的异样,“我没有闻到。”

    “你闻到了,”江秋凉反驳他,“我在设计这个模式的时候,加入了一点杏子酒的香气。”

    凌先眠的笑容缓缓凝固了。

    “不过这股杏子酒香气不是随时都有的。”

    说着,江秋凉加大了握住凌先眠手腕的力度。

    “只有我握住你的时候,才能闻到那一阵气味。”

    “你想起来了?”

    凌先眠眼中的暖意一点点凉了下去,是湖面在寒风的吹拂下起了一层碎冰。

    “你知道每一个模式会发生什么,却对我装作毫不知情,你知道结束这个游戏副本的方式,却对我只字不言。”江秋凉的手心很冷,说出来的话有过之而无不及,“你说过,你会帮我,是假的,对吗?”

    旋转木马轻柔的音乐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残忍,怀表的时钟在缓慢移动,但是所有的一切却好像全部失去了意义。

    “我没有骗你。”

    凌先眠的话清楚地落在江秋凉的耳中。

    “你当然没有骗我,”江秋凉笑起来,灯光在他的眼中支离破碎,“因为你本来就不是他啊。”

    怀表在江秋凉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停止转动,所有的游乐设施停在了说出话那一秒的状态,整个世界像是被神明按下了暂停键。

    江秋凉翻过凌先眠的手腕,他的手搭在凌先眠的腕骨上,指尖停留在凌先眠的动脉。

    “曾经有个人和我说过,他会用戒指采样见到我时的心跳,这么多年,我早就在无数个噩梦中记住那一段起伏了。”

    “那是他爱我的证明,也是他与众不同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