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口中说着病狗,眼睛却落在温无 身上,意有所指。

    温无 沉沉的目光与他对上,不偏不倚,语气很轻,“那公公可要看清楚了,是病狗还是疯狗?别不小心被咬了。”

    一股冷风从门口灌进来,霎时烛光摇曳,晦暗不明。

    李凌眨了眨眼睛,确定自己没有被烛火晃花了眼,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明晃晃的狠厉,连掩饰都懒得。

    他不由得心中微微一惊,那不是清高自许的温无 该有的眼神。

    温无 一向标榜自己道德无亏,清正刚直,怎么会有这种阴暗的狠?

    李凌不自觉地退后一步,换了副脸孔,声音陡然冷了几分,“丞相放心,奴婢一定小心,毕竟奴婢还要伺候皇上呢,不敢不自重。”

    “那是最好。”

    温无 收回冷冽的目光,摆了摆手,毫不客气地赶人,“本相要休息了,李公公自己滚吧。”

    李凌脸色变了变。

    他身为大内总管,又是皇帝的近侍,还从未遭到如此直接的驱逐,一时怔在那儿。

    陆嘉憋了半天,这时就不跟他客气了,推搡着他年迈瘦柴的身体,像是在赶什么恶心的物件。

    “滚吧,李公公。”

    “什么阿物?你们敢这般无礼!”

    “赶的就是你!”

    ……

    温伯扶着温无 躺下,听着外面李凌气急败坏的声音,叹气道:“丞相早该强硬一点了,这种下贱东西也敢在丞相面前叫嚣,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温无 阖上眼睛,委实是乏了,这个身体的体力实在堪忧。

    过了一会儿,温伯才听见他缓缓道,“他是先帝留下的人,对皇帝忠心耿耿,并非没有可取之处。”

    温无 记得书中最后戎敌入侵,萧归沦为丧家之犬,被追兵追杀道无路可逃时,身边只剩一个李凌,后来萧归死了,李凌也以身殉主。

    这个人虽然面目可憎、行径可恶,但对萧归,却是忠贞不二,情谊之深非常人能比。

    如果说萧归是恶狼,那这个东西就是他的尖牙。

    温无炔如果不想日后处处受到萧归的掣肘,就得想个办法拔去他的这颗尖牙。

    萧归。

    他在嘴里嚼着这两个字,思忖着这个害死原身的罪魁祸首,该怎么对付他呢?

    第2章 傀儡

    翌日,初冬的阳光撕开了阴沉的云层透了出来,驱散了初冬寒气,暖融融地洒在后院里。

    丞相府人手不多,温伯佝着半驼的背站在院子里,喊着大嗓门指挥着几个小厮将温无 的被褥搬出来晒太阳,去去湿寒。

    几个小厮动作稍微慢点,就被他好一顿说嘴。

    温无 则懒妥妥地靠在廊下晒着太阳,许是天气变暖的缘故,他今早起床的时候已经觉得舒适多了。

    看了会书有点昏昏欲睡,他便干脆不看了,将书扣在在头顶上,一眼不眨地看着陆嘉在天井里练剑。

    陆嘉是温无 的暗卫,平素沉默寡言,一身武艺却极为惊艳。

    书中他最后结局也是跟着温无 一起死在了北邙山下,十五岁的少年肝胆无双,当真是可惜。

    坐了片刻,温伯从回廊里匆匆转过来,“丞相,唐大人求见。”

    兵部尚书唐玉,想必是来问南疆的事。

    温无 点点头,“让他进来吧。”

    说话间,陆嘉不知何时收了剑,走了过来,满头大汗的,抿着嘴角。

    温无 给他递了杯茶,示意他一边儿休息。

    陆嘉却不接,只兀立在旁边,欲言欲止。

    温伯一把巴掌拍在他脑门上,“臭小子找抽呢?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能让丞相给你递茶,你还不接着?”

    温伯是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是照顾着温无 长大的管家,虽然背佝眼花,却气势十足,整个丞相府里没几个敢跟他刚正面的,就连原身对他都要恭敬几分。

    陆嘉垂了眼睛,这才接了过来,却也没有喝。

    温无 抬了抬头,问他,“你想说什么?”

    陆嘉惊异地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张了张口,最终什么都没说,退立到一旁。

    “哎这小子,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温伯嘴上骂着,心里却也知道这小子是心疼丞相,不想他身体刚好就操劳国事,人都是他带大的,还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吗?

    不过他一向认为大人的事,小孩别插手。

    温无 摆摆手,“温伯,别说他了,去请唐大人进来吧。”

    温伯这才一拍脑门,想起外面还有客,一转身往圆拱门出去了,脚步之快,连许多年轻小厮都比不上。

    唐玉确实是来找温无 商讨南疆之事的,一身朝服皱皱巴巴的,眼下一圈乌青,想必也是一夜未睡。

    “丞相啊,这事不能拖了,安平侯连上了三道折子,十万火急。这几日丞相病了没上朝,皇上又不理事,几个尚书吵吵嚷嚷,这都几天了也没吵出来一个结果,还得丞相尽快拿个主意啊。”

    温无 慢悠悠地给他递了杯茶,温言安抚道:“唐大人别急,你先跟我说说是什么情况?”

    “安平侯说从半个月前,南边那些贼子又来骚扰,所到之处,劫掠百姓粮食,杀人放火,无恶不作。这次是好几股兵力分别从不同方向来的,安平侯担心是南边那几个小国联合起来,怕是要大规模用兵,现在恐怕在试探,因此上书请朝廷尽快支援兵力和粮草。”

    温无 静静地听他说完,然后提了一个问题。

    “南边布刺部落今年春季水灾泛滥,秋收想必不多,军粮不足,唐大人觉得他们凭什么敢大举来犯?”

    只一句话,就把唐玉给问住了。

    好一会儿,他才分辨道:“许是他们想要攻城夺粮呢?”

    温无 定定地看着他,“唐大人也是随着先帝打江山过来的人,觉得这个可能性大吗?若能一举快速攻下城池,他们当然可以夺到粮食,但是我大梁的城防不说固若金汤,很大概率也不会一击即垮,那他们会拼着军粮耗尽的危险,去赌那万分之几赢的可能性吗?”

    唐玉原本也是被几封加急的折子急得红了眼,如热锅上的蚂蚁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现下温无 一提,他冷静下来一沉思,发觉确实不太对劲。

    南边戎敌是中原政.权长久以来的陈年烂疮,剜不去也割不断,在大梁没有内乱的情况下,他们想要一举强攻而下边境城池,可能性极低。

    那么,他们这次声势浩大地猛攻是为了什么呢?

    粮食!

    他们秋收无多,佯攻的目的是为了夺取粮食,度过这个冬天。

    温无 看他神色,便知道他想明白了,笑道:“唐大人现在还着急吗?”

    唐玉呼了一口气,整个人一下松垮了下来,由衷叹道:“丞相睿智,下官佩服。”

    他这才注意到温无 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明明才初冬,却裹着狐裘大氅,冬日里的阳光落在他脸上,映得他整个人温然如玉。

    蓦地想起来前几天他在大殿上被皇帝气得吐血的事,忙问道:“丞相现下,身体可安好?”

    “不碍事,旧疾罢了。”温无 淡淡道。

    唐玉瞧他这并不介怀的模样,一时想不出来安慰的话。

    明眼人都知道是皇帝的过错,可国君无罪,做臣子的也不能指责。

    好歹皇帝还唤着温无 一声相父,虽只是一句尊称罢了,但这样不给相父脸面,肆意作践,也让其他臣子们寒心啊。

    唐玉只能干巴巴道:“皇上年少无知,丞相也只能多担待了。”

    温无 没料到他会提这个话题,顿了一下,随即勾了勾嘴角,声音凉凉的。

    “十九岁也不小了。”

    按照现代人的观点,十八岁都已经成年了,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了。

    唐玉愣了愣,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说丞相也不对,说皇上也不对,最终他只好喝了口茶。

    打着马哈道:“丞相府的茶水真不错呀。”

    温无 淡淡地勾了嘴角,轻笑着给他再斟了一杯,“那唐大人多喝点。”

    过了片刻,唐玉起身告辞,温无 叮嘱他先压下折子,暂不理会就是。

    唐玉走后,后院恢复了宁静。

    温无 有些乏了,微眯了眼思考着。

    安平侯这个人在书中的出场次数不多,直到大结局也没有走入剧情主线,更多只是一个陪衬。

    至于他能力如何,缺少参考战例。

    温无 当时看书只是浏览过去,对于不起眼的小角色也不甚注意。

    但从这次连上三本折子来看,这个人要么是能力不行,判断有误;要么是故意为之,别有用心。

    一个封疆大吏,能有什么别的用心呢?

    琢磨了半天,温无 也没琢磨明白,最终抵不过渐渐袭来的困意,索性歪着头靠在廊柱上睡过去了。

    丞相府位于汴京常平坊内,与皇城只隔了三条街,真正的天子脚下。

    从后院廊下往东望去,可瞧见皇城顶上熠熠生辉的金黄琉璃瓦片,与红墙朱楼交相辉映,高高伫立的角楼像鹤立鸡群般,俯瞰四方,方圆十几个民坊都尽收眼底。

    此刻,角楼高处一道阴鸷的目光正死死地盯着丞相府后院的白色身影,像是要从熔出一个洞来似的,一瞬不移。

    李凌半俯着身子,跟在那人后面,脸上尽是得意之色。

    “皇上,奴婢没说错吧,看他这虚弱的样子,想必已经是病入膏肓,不久于人世了。等他哪天两手一撒,这朝政中事还不是皇上说了算了,也不会有人天天在您身边不说人话了。”

    前面挺拔的玄衣身影转过身来,冷冷地瞟了他一眼,“我看他还气壮着呢。”

    “这……”李凌的笑意顿了顿,忙给自己找补,“这哪能啊,奴婢看他现在只能靠着廊柱,明明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还两说呢。”

    萧归冷哼了一声,自顾自往楼下走去。

    “他那是在睡觉。”

    “啊?”李凌边跟上,边回头看了两眼,不可置信道:“皇上您这都能看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