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无 :“……通知一下皇上,臣的决定。”

    “呵。”

    萧归冷笑了一声,接过李凌手中的马鞭,任由他给自己换上骑射胡服。

    少年身高腿长,腰带切割出优异的比例,一身劲装更显少年的身形如新竹一般挺拔。

    他挥了挥手中的马鞭,将它折成一尺来长,慢悠悠晃到温无 跟前,隔着木案,用毛糙鞭尾抬起温无 的下巴,居高临下地嗤道:“相父就不用假惺惺地通知朕了,不然说您权倾朝野,不是冤枉您了吗?”

    温无 垂眼看了看马鞭,目光顺着移到跟前人的身上,两人的距离莫约两三个拳头那么近,彼此眼中的厌恶尽皆原形毕露。

    在外面守着的陆嘉见势不对,冲了进来,却被温无 眼神制止。

    他冷冷道:“看来皇上的弟子规还需要勤加苦学,不然不仅不起作用,还越学越倒退了。”

    萧归哈哈一笑,“好说,只要相父想听,朕改天再读给你听。”

    他用马鞭拍了拍温无 的脸,如愿以偿在他脸上看到更阴沉的神色后,心满意足地收了鞭子,大步往外面走去。

    “李凌,把朕的小雪驹牵来,朕今天要骑它!”

    温无 看着他的背影,声音不大不小地恰好让他听到,“南疆援军需要一个督军,臣打算指派李凌前去。”

    只一句话,前面人的脚步果然停了下来,扭过头来,面色不虞地盯着他。

    “你敢?”

    周遭一片静谧,所有宫人都觉察出了不同寻常的威压意味,不敢冒头。

    反而是正主李凌脸上不动声色,看不出在想什么。

    温无 声音淡淡的,“臣刚刚说了,臣只是通知皇上。”

    一个无权的傀儡之君,还谈什么你敢不敢,简直是笑话,温无 压根没顾忌过。

    南疆的安平侯连上三折,不能不应付一下,他也正好借这个机会,剪除异己,把李凌远远地打发了,萧归这只没了犬牙的狼,还能怎么咬人吗?

    两人互相对峙了片刻,萧归蓦地一笑,流里流气的。

    “相父倒是说说,怎么要派一个太监去?难道武将都死光了吗?”

    温无 早就编好了理由,他缓缓道:“督军与武将不同,岂不闻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京城的军队与边境戍军合并,若无督军坐镇,军队便如一盘散沙。”

    他说得冠冕堂皇,李凌却是半点不信。温无 素来厌恶 宦专权,怎会给他这么大的权柄?

    萧归两条眉毛都要拧成麻花绳了。

    “什么丑什么卧?跟胜不胜有什么关系?能别拽文吗?听不懂。”

    温无 愣了片刻,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敢情这纨绔当真连基本文化素养都没及格。

    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笑叹了一句,“真是井蛙不可语海,夏虫不可语冰。”

    这下,萧归的脸色更沉了。

    扭过头问李凌,“他刚刚骂谁虫子?骂朕?”

    温无 :“……”

    李凌低头抹了把汗,低声解释道:“……皇上,他说的是,跟皇上讲不明白道理。”

    萧归冷冷一笑,转向温无 ,“相父这张嘴,能开出花来,还有你说不明白的?”

    温无 无意于与他继续纠缠,拂了拂衣袖站起来。

    “皇上听得明白也好,听不明白也罢,总之,李公公最好先打点一下,待我与朝中大人确定之后,不日就要启程前往南疆了。希望李公公不负众望,早日平定南疆,班师凯旋。”

    说罢,他跟陆嘉招了招手,接过他手上的狐裘,看都不看萧归一眼,径自携着陆嘉离开。

    瞧着他一袭雪狐裘消失在朱红殿门外的甬道尽头,萧归的脸色黑得可以挤出墨汁了。

    李凌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劝道:“这未必是一件坏事,皇上睿智,定能明白。”

    萧归眼底阴戾,半天一言不发。

    朝政大权都被温无 掌控,想要挣得一席之地,只能从他鞭长莫及的边陲下手。李凌又是萧归的心腹,他去,最合适不过。

    明白归明白,被当做傀儡一般指哪打哪的羞辱感,还是令人几欲暴狂。

    他阴恻恻道:“朕怎么觉着,他吐血后,反而比之前更精神了?”

    第4章 话本(6.8已修)

    李凌任督军的消息不胫而走,顿时朝野哗然。大梁军队素来没有督军这样的职位,一般主将即为统帅,兼任督军,负责向上述职等要务。

    原本众人都在为了主将这一位置暗自活动,谁都想安排自家子弟或者自己的人进去,这下好了,直接空降,谁都不用争了。

    不过,温无 这么做,也让人徒生揣测,要不是都知道李凌与他常年不和,都几乎让人以为他是不是有意提携李凌。

    冬日干冷阴绵的夜里格外令人困乏,这日,薛府的小厮刚准备拉上朱红大门,便瞧见一顶青油软轿停在府门前。小厮提了灯细细看去,只见那轿子两侧的灯笼上,板正地贴着一个“温”字。

    不消说,这肯定是哪府的大人。

    不过朝中姓温的也就那么几位,除了那一位执掌朝政的大人物之外,其他的不足挂齿。大人物日理万机,又身弱病残,想来也不可能来。况且这黑灯瞎火、青油小轿的,一看就不能是那位权倾朝野的。

    于是小厮打了个哈欠,站在门缝后扬声道:“老爷今儿个歇下了,明天再来吧。”

    管家从后面瞧见那小轿上下来一个裹着厚厚雪狐裘的年轻男人,脸色甚至比裘衣还白,容色 丽,微微轻咳可看出病弱不足,身上却自有一股端严的气势,不急不躁,从容淡定。

    管家心里一惊,这不是那位掌权的温丞相又是谁?

    来不及惊讶,管家先敲了小厮脑门,斥道:“没眼力见的东西!丞相大人来了还敢给人堵在门口,眼睛被屎尿糊了不成?”

    温无 走上前来,温言道:“冒昧前来,实有急事,烦劳通报你家老爷。”

    管家立即堆上笑意,“是,小的这就去。丞相大人先进来歇息,外边冷,别冻着了。”

    温无 点头跟进去,不一会儿,通报的小厮回来了。

    “丞相大人,我家老爷有请。”

    薛府从大门进,里里外外共八重门,雕楼画栋,亭台轩宇,高门望族的底蕴沉厚,绝非丞相府可比。

    这也难怪,金陵薛氏在大梁是世族大家,祖上都是高官大吏,延至今日,已经是十几代人了。都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可薛氏门阀非但没有没落,反而愈发欣欣向荣。

    除此之外,还有琅琊王氏、清河崔氏等等。

    原身仅是跟随□□打江山而发迹的开国功臣,在这些沿袭了两三朝代的名门面前,根本不够格。

    简而言之,就是真正的豪门与暴发户的区别。

    薛家如今的当家人是薛思忠,年过不惑,位至户部尚书。

    步至中堂,薛思忠已经在那儿候着了,见了温无 ,笑着垂手作揖。

    “丞相真是稀客呀,深夜来访,莫非有要事?”

    薛思忠虽与温无 同朝为官,素日两人交集虽多,交情却没有。

    除了公事之外,私下几乎不往来。

    所以对于温无 的突然登门,薛思忠心里直犯嘀咕。

    温无 接过小厮递过来的茶水,先啜了一口,暖暖胃部,才缓缓开口,“南疆战事一触即发,薛大人想必也知道我因何而来。”

    薛思忠好歹混迹朝堂几十年,一点就通,当即明白过来。

    不过他装傻充愣的本事也是炉火纯青,“丞相真是忧国忧民啊,病了还冒着深夜寒气而来,下官佩服。下官也知晓南疆紧张,只恨不能披甲上阵,为皇上效忠啊。”

    一个文官,谈什么披甲上阵。

    这句话说得深切意动,要不是温无 早知道他是什么人,都要被他骗了。

    温无 也不跟他绕圈子了,直接开门见山道:“战事一开,粮草军备就是首要问题。薛大人,你是户部尚书,最了解钱粮情况,薛大人觉得,此次跟着援军前往南疆,能筹措到多少粮草呢?”

    薛思忠心知肚明地垂下眼,思量了片刻,方道:“下官尽力而为,从今秋的收成来看,约莫能凑齐一万石粮草。”

    “喀”,温无 将茶盅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清响,吓了薛思忠一跳。

    但见温无 脸色平静,仿佛刚刚那声轻响只是不经意发出的。

    他轻声道:“安平侯在折子中要求是十万石,薛大人只能筹措这么多,恐怕无法跟南疆军士交代。毕竟他们在沙场浴血奋战,我们后勤补给却不能到位,令人心寒啊。”

    薛思忠紧张地抹了把汗,仿佛被真被镇住了一般,恳切道:“丞相说得是,下官一定再想想办法。明日是休沐,下官会找户部侍郎几个人一起商量一下。”

    温无 满意地点点头,“那就辛苦薛大人了,局势紧张,烦劳明日把各处粮草打点一下,汇成清单,届时我们朝堂上议。”

    薛思忠忙点头称是,“下官明白。”

    告辞之际,薛思忠将温无 一路送到大门外,见他小轿简朴不遮风,又传唤自己的马车来,格外殷勤备至。

    他摆摆手,“不必了,有劳薛大人,我坐惯软轿了。”

    此时子时已过,更深夜阑,竟有初雪细细索索,平添了几分轻寒料峭。

    温无 俯身进轿,陆嘉放下轿帘,便瞧见他方才还是温润平和的脸上沉了几分。

    街上幽寂无声,地上披了一层薄雪,脚踩上去只听见细碎的声响。

    陆嘉跟在轿子旁,拧着眉头思索了半天。

    “薛尚书似乎很怕丞相,想必不敢欺瞒丞相。”

    这突兀的一句,让轿子里的温无 愣了下。

    好一阵他才反应过来,不由得轻笑出声,陆嘉这是见他面色不好,在宽慰他。

    他素来寡言,难得说句话,也干巴巴的,却是个实心眼的。

    想到薛思忠,温无 缓缓道:“那人是只笑面虎,表面功夫一流,实则阳奉阴违,是个尸位素餐的货色。罢了,我也没真想让他筹措粮草。”

    他声音很轻,陆嘉却听得仔细,琢磨了半天,也没明白哪里看出来薛思忠是个表里不一的人,最后只能默然。

    出了平康坊,便是四岔街口,别的街坊都是悄然静谧,唯独对面的芙蓉街华灯重重,笑语盈天。

    轿夫刚调了个头,准备回丞相府,陡然听见轿子里传来一声,“去芙蓉街。”

    陆嘉怔住了。

    芙蓉街是汴京有名的烟花之地,明面上是笙歌箫舞,清谈乐艺,背地里却多是见不得人的肮脏勾当。

    “丞相要去芙蓉街?”陆嘉怔然问道。

    “对,芙蓉街扶音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