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无 尚在马车旁边,陆嘉护着他准备躲到驿站里,没想到他们车架前头的马儿也被狠狠砸到,一时燥起来,后蹄子一蹬,发疯似地冲了过来。

    眼见着主仆二人就要被马碾成肉饼,陆嘉蓦地扑地而起,跳到马背上,一扯缰绳,生生拽着马调了方向,连人带马车一并另一个方向远处疾驰而去。

    没了陆嘉在身侧,冰雹依然在下,噼里啪啦越下越猛。

    温无 只得扯出狐裘遮挡,但软绵绵的皮毛,哪里挡得住?

    他左支右绌,肩膀还是被砸了一下,蓦地眼前一黑,差点没痛得厥过去。

    黑夜里,一个两拳大的冰雹临近头顶,温无 才隐约瞥见,顿时脸色一变,汗毛倒竖,心口拔凉。

    第一次真切感觉死亡这么近。

    他还来不及反应,便被人猛然一拽,往旁边一压,整个人跌在地上,身下冰雹遍地,磕得他浑身阵阵发痛。

    眼前一片昏暗,鼻息间充斥着烈日下阳刚的青草气息,意外地好闻。

    下一秒,膝窝一紧,他被人打横抱了起来,剧烈地上下晃动。

    他感觉到那人应该是在跑着,脚步沉稳矫捷,三两下冲到驿站前。

    噼里啪啦的冰雹终于砸不到身上了。

    温无 吐出一口气,整个人虚浮无力地从那人的胸膛前抬头,便瞧见弧度清晰好看的下颚线。

    萧归?

    萧归微蹙着眉头,也心神不定。

    在他印象中,曾经何时,温无 也是征战沙场,敢单枪匹马孤军深入的大将,曾在万人军阵中单挑敌军首领,凯旋而归。

    曾经的赫赫战神,如今却面无血色,全身虚软,脆弱得不堪一击,只剩一把清瘦的骨头,轻得几乎让萧归感觉,他微微一用力就可以碾碎了他。

    温无 愣了半晌,感受到身前怀抱的温热迟迟不放,便道:“皇上,可以放下臣了。”

    萧归严重怀疑他现在根本连站立都无法支撑。

    官道附近寥无人烟,驿站里也没有像样的桌凳,只有些粗糙的硬木杌子。

    于是他抬脚一勾,将一张杌子移了过来,皱着眉小心翼翼地松了手。

    事实证明,温无 高估自己的体力了。

    萧归刚松了手,他便觉得浑身虚乏,冷汗直冒,适才砸到冰雹的肩膀也隐隐痛起来。

    萧归冷眼瞧着他像只受伤的雪狐一般,软软地倒了下去。

    在跌到地面的最后一刻,萧归一把拢住他的腰,往自己身上,嘴欠地调侃道:“相父就别逞强了。”

    他长腿一跨,坐在温无 刚刚的杌子上,而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可刚坐下,萧归便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个姿势怎么那么奇怪?

    温无 自个儿头晕目眩,分不清眼前景象,只能本能地攥着面前的衣襟不至于让自己跌下去。

    萧归低头看着胸前披风上的手,骨节匀称修长,白皙透骨,修剪整齐的指尖带着点红润,出奇地好看。

    从手上移到脸上,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着他相父的脸。

    很病态的苍白,冷汗微微,眉毛黑而柔顺,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地覆在眉骨上,形态静美。

    萧归看得出了神,他从未见过哪个男人的脸像他相父这般干净清秀,臭男人们似乎都是满头大汗,皮肤也没这么细腻平滑。

    他不自觉地伸出了手,摸上他的脸颊。

    手感真好。

    头发也很细很软,没有一点毛躁,梳理得青丝如瀑。

    萧归的手越来越大胆,从头发丝往下,刚碰到温热的后颈。

    蓦地,一道冷冷的声音响起,“你在干什么?”

    萧归一哆嗦,手上一顿,便见温无 不知什么时候恢复了神志,眼中渐渐清明。

    真煞风景。

    萧归心里骂了一句。

    他的手停住了,然而飘忽的心思却像青藤一般绵延不绝。

    他大言不惭道:“相父的头发乱了,朕帮你理理。”

    温无 盯着他片刻,神色不定,好久才平静道:“谢了,不必。”

    这个坐在别人腿上的姿态让他格外不舒服,似乎是女人一般。

    可温无 似乎忘了,他现在比任何一个普通女子都虚弱。

    “相父就别逞强了,难道你想躺地上?”

    萧归将他的狐裘给他裹好,还难得好心地伸手够到旁边桌上的水壶,一摸壶身,还有点热,便给他倒了杯水。

    温无 不是钻牛角尖的人,索性接受了自己连站都站不起来的事实,反正也有人愿意伺候,两个大男人还还害什么臊?

    他就着萧归的手,喝了半杯温热的水,身上一暖,顿时舒服了许多,只是肩膀处仍然隐隐作痛,连带整条手臂都几乎抬不起来。

    莫不是伤到筋骨了?

    一场来势汹汹的冰雹在持续了两三刻后,终于停了。

    兵马也撤到林子里了,李凌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一踏进驿站便被眼前一幕吓了一跳。

    皇上抱着丞相坐着?

    他眼皮跳了跳,怎么看怎么觉得诡异。

    萧归脸皮比城墙还厚,向来我行我素的主儿,没觉得半点奇怪,只抬眼问他:“兵马安顿好了?”

    李凌垂手答道:“已经安顿妥了,还好撤得及时,士兵几乎没有受伤。至于马匹,还得明日再看看。”

    萧归“唔”了一声,“这个驿站连张榻都没有吗?”

    “回皇上,这是烽火台附近的信使驿站,先帝改制之后,便只供人停脚,不供过夜。如果要有榻,恐怕要到下个驿站。”

    从这里距离下个驿站还有三四十里,此时过去,显然不可能。

    温无 也在心里盘算着,今晚落脚何处?

    本来按他的计划是通知萧归后连夜赶回去,但现在体力不支,天气不明,似乎不可能了。

    李凌找了驿站的老爹带人过来把里边的隔间收拾出来,铺了厚厚的稻草,上面盖一层皮毛织物,拿军中的棉被出来,就跟所有士兵一般,萧归也得将就一晚。

    不过这对于皮糙肉厚的萧归来说,完全不是事。

    等了半天,陆嘉终于赶着马车回来了,马似乎受伤严重,一直低低呜咽着。

    温无 挣扎着向外看去,“皇上,让臣下来吧。”

    萧归拧了拧眉头,手掌握着他瘦软的腰,没有松手。

    他一言不发地抱着他站了起来,走到外面。

    温无 考虑到自己不一定能走,便由他去了。

    冰雹过后,冰渣子遍地,开始融化,兼之北风呼啸,此时外面更冷了。

    陆嘉还在安抚马儿,温无 索性让陆嘉把马后的车架解了,用石墩子支撑着。

    萧归一直冷眼旁观着,忽然问道:“相父今晚预备马车里睡?”

    “是,将就一晚。”温无 淡淡道。

    萧归冷冷道:“你不怕被冻死?”

    温无 :“……”

    如果狗皇帝不要开口,他或者还会感激他的照顾,这一开口,真败好感。

    第12章 同睡

    陆嘉不满地瞥了他一眼,径直走了过来,准备从他手上接过温无 。

    谁知萧归无视他伸出的手,自个儿走到马车边上。

    陆嘉只好跟了过去,揭开车帘。

    萧归这才瞧见里边四周密密地罩了一层裘皮,几乎不透一点缝隙,底下是厚厚的毛毯,柔软而舒适,看着就比冷墙干草好多了。

    外边的风凛冽如寒刀,刮得温无 几乎睁不开眼睛。

    “皇上,可否放臣下来了?”

    他不想冻死在外边。

    萧归反应了过来,将他放在马车上,将手从他腰间抽开的时候,莫名有些不舍得这温存的柔软。

    温无 此时却无心矫情旖旎,肩膀处应该伤到骨头了,愈发地痛。

    眼下荒村野外的,也没有太医,他一声不吭地强忍着。

    李凌犹豫了一下,还是给陆嘉递了两床军用的棉被,免得他俩冻死在这里,他和皇上被人唾骂。

    陆嘉抱着棉被打算在靠在马车门上将就一晚,温无 却开口道:“进来睡吧,外边太冷,免得冻坏。”

    陆嘉还没回答,萧归却一把攥住他,眉头跟打了个结似的,“一个奴才,也配跟丞相同睡马车?”

    温无 无奈地叹了口气:“陆嘉不是奴才,皇上管那么宽作甚?”

    谁知萧归的脸色更沉了,手上的力道也更大。

    陆嘉倔强地盯着他,没有丞相的命令,他没那胆子动手,不代表他真的怂。

    蓦地,萧归松了手,懒洋洋地眉开眼笑,一把跳上马车。

    马车本就不大,他的身量太高,刚上去就剧烈地晃了晃。

    温无 吓了一跳,便瞧见一个身影压了进来,把外边的余光挡得几乎不见。

    李凌和陆嘉俱是错愕不已,面面相觑,不知道这祖宗想做什么。

    “这马车布置得不错,甚是舒适,朕今晚就歇马车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