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蓦地大喊:“把战马杀了,对准脖子,杀完之后踩下去!我们必须踩在马背上,才能出得去!”

    一言惊醒梦中人!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并不容易,人人互相推搡着,拥挤着,兵器一举上来,一不小心就戳中同伴或者自己。

    但所有人都不敢抱怨叫唤,都动起手来,互相挣扎着将尖锐的兵刃刺入马喉,简单利落地了结它们的性命。

    后来马匹杀无可杀了,又将离他们最近的敌军杀了,拉他们的尸体做垫背,踩着、踏着,一步步升高。

    最终,一支残兵跟随着萧归杀出了重围。

    敌军还想要追杀去被李凌率领出城的军队截了胡,双方痛快地厮杀起来。

    一场血战之后,萧归带着残兵逃回了城中。

    一万精锐,四散凋零。

    李凌清点了一下他们从昌平带来的兵马,只剩士兵两千不到,战马几乎全部损失。

    本城兵马倒无损失,但是因之前被胡虏杀过一波了,本就不多。

    如今满打满算,守城士兵不足五千。

    “皇上,今夜还得小心,奴婢担心他们会偷袭。”

    萧归满脸血污,狼狈不已,脖子处伤痕累累,军医正在给他包扎。

    “相父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打死朕?”

    李凌:“……”

    李凌此刻感觉自己捡回了一条命,倒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长年累月对萧归的疼宠已经深入骨子里,哪怕他做错了,他也只会以身殉主,却不会以下犯上地开口骂他。

    ---

    临庸被围着,陆路走不通了。昌平与临庸之间有水路相连,战报早在萧归被困的时候就顺着水路传到昌平了。

    温无 大怒,拍案而起。

    一时气急了,还岔了气,咳嗽不止。

    温伯赶紧给他拍背顺气。

    知府也来了,擦着汗垂手听从差遣。

    “水路狭窄……走不了……咳咳、走不了那么多人,只能分批过去。现在马上让斥候……沿水路疏散所有百姓,向民间调集船只、竹筏,找城中工匠,连夜制作简易竹筏。”

    温无 缓了缓,继续道:“不要强行征集,要适当给予补贴。”

    知府连连点头。

    “快去吧。”温无 摆摆手道:“要快,一刻都不能拖延!”

    末了,温无 又对温伯道:“昌平这里,交给你和陆嘉了,兵权只能放在你这里我才放心。”

    “丞相放心吧,老奴就是自己丢了性命,也不会丢了城池。”

    事情一一安排妥当之后,温无 亲自乘船前往临庸。

    水路很快,在深夜就抵达临庸。

    清霜料峭,他裹着厚厚的裘衣,踏进了临庸行辕。

    萧归本来在城楼下盯着,听说温无 来了,便策马回了行辕。

    “相父。”

    温无 的目光清寒寒的,素日温和的面孔此时冷肃极了。

    他见李凌跟在萧归后头,便让他出去,去城门上守着。

    李凌还想说什么,却在温无 冷冽的眼色中闭了嘴,神色复杂地退了出去。

    室内仅剩萧归与温无 二人。

    “皇上能否给臣一个理由?为什么不坚守城池?为什么要出战?”

    萧归素来不惧温无 ,每次就算吃了闭门羹也是贱兮兮的,丝毫不放在心上。

    可是这一次,他没来由地没有底气。

    尤其见他面色苍白,风尘仆仆,说话虽然冷冷的,但有气无力,仿佛下一瞬就会倒下去。

    他闷了半天,最终吐了一句。

    “他们骂你。”

    温无 愣了一下,忽然笑起来。

    “骂我?天下骂我的人多了去了,这是出战的理由?”

    他越想越气,“皇上知不知道,折损的是我军最精锐的铁骑?来日攻打红荆山,就要靠他们的,现在折了七八千,还怎么打?”

    骑兵是军队中最珍贵的兵种,战斗力强,作战灵活,可以随机应变。

    尤其是是北境平原作战,土地辽阔而平坦,最适合采用骑兵。

    温无 说到最后,忍不住咳了起来,这一次咳了好久,咳得面色通红,几乎整个肺都要刻出来。

    萧归觉得心里难受死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叫嚣着、膨胀着几乎要涌出胸.膛.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扣住他的腰,将他搂在怀里,头埋在他的脖颈里。

    “朕错了。”

    温无 微微一愣。

    他浑身无力地被他抱着坐在椅子上,累到了极点。

    萧归是皇帝,他顾忌着他的几分脸面,没有当着奴才的面骂他,但不代表他就能原谅他。

    当下军情如火,吵架和追责没有意义,温无 不是拎不清的人。

    “罢了,晚点再算账,皇上先带臣去城门吧。”

    萧归迟疑了一下,“相父的身体能行吗?”

    “人只要有一口气撑着,就不会倒下。”

    温无 自始至终都提着这口气,不吐出来,就能屹立不倒。

    高高城墙是临庸最后的倚靠,守得住城门,就守得住临庸。

    干冷的北风狂吹,一抹冷月清凌凌挂在天边。

    城外不远处的营帐星火点点,三面的高山仿佛蛰伏的野兽,随时准备着张开獠牙。

    温无 在城墙上看了片刻,越来越觉得不对头。

    “他们一定不会放过今晚的袭击机会。”

    萧归点点头,“他们的营帐有火,是故意给我们看的。兵可能藏在山里,今晚偷袭。”

    温无 思量片刻,缓缓走过城墙,对着守城的将士们道:“今夜可能会有一场苦战,大家现在抓紧时间休息,吃饱喝足,储蓄体力。今夜一定要守住,守不住了,所有人都得死,包括本相在内。”

    他话音轻冷,却坚定有力,面上的从容不迫令人折服。

    与之生死与共的勇气也让将士们动容。

    本来颓然的士气在瞬间拔了起来,人在被逼到绝境的时候,往往能迸发出最强的力量,绝地反击。

    如同温无 所料的那样,丑时刚过,城底下就摸出了一群身着深色战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人。

    他们悄无声息从三面暗黑的山中出来,冷不丁地扣上云梯,爬上城墙。

    “胡虏来了!”

    “胡虏 ”

    惊觉士兵大喊起来,第二句还没说出口,就被割了喉咙。

    但是哨兵已经响应起来了。

    所有人瞬间支棱起来,已经备好的投石、火油、滚烫的猪油,一股脑浇了下去。

    没一会儿,整片城楼底下成了火海,烈火熠熠,烧了个不夜天。

    接着,是密密麻麻的箭雨,劈头盖脑地射了下去。

    只可惜,城门守军用尽了全力,胡虏也是拼了命了。

    城楼虽高,占尽优势,但人少。

    胡虏虽然攻城不易,但人多,抱着必死的决心,最后未必不能拿下。

    胜负一夜,就看谁能坚持到底了。

    温无 在站在高高的望楼车上,观察着战况。

    城门摇摇欲坠,敌军采用大型的冲车撞击,里边虽然勉力抵挡,但是每次被推开都要死上一波人,后续再补充兵力。

    再继续这样下去,一定会兵力不足。

    从昌平过来的第一批步兵在寅时就到了,但数量远远不够,第二批又遥遥无期。

    在敌人一波接一波的强攻之下,城墙和城门皆是濒临崩溃。

    温无 望着三面高山,在月色下半明半昧中,忽然得了启发,计从心起。

    他扶着冲车的两臂,准备下去。

    蓦地,一支流箭破空而来,迎着他的正面。

    温无 睁开了眼睛,下意识往旁边一躲,一脚踏空,流箭擦过他的脸颊,闷声插入他的右肩。

    他整个人软软地从望楼车上掉了下去。

    “相父 ”

    萧归狂吼的声音由远及近,就在他以为他要摔个脑浆迸裂的时候,一个身影从眼前倏地从眼角余光中晃过去。

    萧归没能接住他,但做了他的肉垫。

    “相父!”萧归瞧着他的鲜血一点点冒出来,染红了雪白狐裘,心里骤然几近窒息。

    “军医、军医!军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