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宣见他答应得这么爽快,半信半疑,“丞相怕不是骗我的吧?”

    “那刘大人想要怎么样?让我不答应?”

    刘宣笑着摇摇头,从怀中掏出一个陶瓷小瓶子,白玉身似的,晃了晃,“这是可以让人不说谎的药,请丞相服下,只要到时候大人践行诺言,下官自然会把解药送过去。”

    温无 接过药瓶子,瞧了一眼,没有犹豫,很配合地喝下去了。

    一众太学生微微惊讶,没想到他竟然这么顺从。

    但是转念一想,他不顺从又能怎样呢?祭酒是不可能没有任何要挟地放他回去的,要是他回到汴京,反悔了,将他们所有人锁拿下狱,还能得了?

    “丞相果然好胆魄,不过下官也要提醒你,这可不是普通毒药,丞相到时候若是卸磨杀驴,可不一定能找到解药。”

    温无 目光沉静,笃定道:“我既然应了,就不会反悔。”

    双方几乎要达成共识了,这时,一个太学生忽然从山下冲了上来,踉踉跄跄。

    “祭酒大人!皇皇、皇上来了!”

    刘宣当即面色一变,走到山头一侧,仔细端详了片刻。

    只见山间的羊肠小道上,有一个身影,纵马狂奔,直向山顶而来。在他身后不远处,一拨黑甲兵马紧紧跟着,赫然是禁军。

    他的神色十分难看,千算万算,没算到追兵来得这么快。

    太学一向以中立的态度取信于天下百姓,如今劫持丞相,传了出去,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刘宣在原地来回走了几步,眉毛低压着,满脸戾气。

    忽然,他抽出腰间长剑,趁人不备,突然袭击几个太学生。

    太学生们手无寸铁,且都是文弱书生,有没有预料到这一出,几个人竟然就这么被活生生捅死了,尸体横地,血流不止。

    第51章 身份

    这 幕发生得猝不及防, 温无 没有反应过来,顿了许久,身体如同僵硬。

    目光顺着那柄滴着血的长剑上移。

    半晌, 才手指颤抖地指向那人,“他们、都是无辜的学生,信你才被你蛊惑, 你、你!”

    刘宣轻冷 笑, “成大事者, 难免流血,丞相不会不懂这个道理吧?”

    在此之前, 温无 尚且认为刘宣其人, 还有几分救世济民之心,不过是手段狠厉了些,可现在看来,他已经疯魔了。

    “不懂。”温无 目光寒冷如刀, 咬牙道, “当初擢升你任太学祭酒的人,该是眼睛被糊了!”

    这些太学生心地纯良, 腔热血,不顾生死,却被刘宣这样卑鄙的人洗脑利用, 寒窗苦读十余年,如今却在异乡死得不明不白。

    刘宣猛地攥住温无 的衣襟, 逼近他,“丞相就别装模作样了,你迟迟不调查薛大人之死,又是为了什么?都是政治权谋, 还谈什么磊落手段?”

    温无 竭力地呼吸着,轻慢地望着他道:“有人政治权谋,不过是立场不同,却仍有赤子之心,尽最大限度地求同存异,满足众人的利益。你的斗争却以牺牲别人、甚至是杀了自己同伴为代价,不择手段、阴狠毒辣,你这不叫权谋,叫谋杀。”

    刘宣似乎是被刺到了,手掌按在他的脖子动脉处,几欲握住,眼睛疯狂得发红,“丞相这么高风亮节,是否想过诸如王薛等这些世家大族,侵占田地、草菅人命、欺压百姓?多少人流离失所、易子相食?这些世家早就已经烂到根了,他们不理会朝政,不关心边境战事,却掌握国中经济命脉,高枕无忧,就连薛家犯了事,都有丞相你,为他们遮掩保护!为了摧毁薛家,我可以不惜 切!可丞相你呢?”

    温热有力的手掌随时可以掐断温无 的脖子。

    他的目光里有悲悯、有沉痛,唯独没有畏惧。

    他坚定地 字 顿道:“这不是你杀太学生的理由。”

    纷杂的马蹄声 下 下地扣着地面,由远及近,两人都听见了,禁军快到了。

    刘宣笑了笑,“丞相,你掌权太久了,既然无法为百姓谋福,那不如让贤吧。”

    只要在这里杀了温无 ,他可以悄然退去,没人知道这 切是他做的。

    温无 死了,王家不会放过薛家,他可以挑起他们相斗,从而将这些烂到骨子里的世家,摧毁殆尽。

    他霍然将温无 拽起来,猛地往后 推。

    后面就是高高的悬崖山谷,温无 感觉自己的身体霎时失重凌空,他蓦地试图抓住悬崖边的石头,手掌摩过粗粝的沙石,瞬间破皮出血,可饶是如此,依然抓不住支撑物。

    眼睁睁看着天上云层团密,阴压压的,如同 张巨大的棉被。

    他忽然想到 句诗,“以天为被地为席。”

    大概这就是他的葬身之处了吧?

    死了,还能不能回到现代?

    温无 还不及多想,突然头顶 黑,沙砾簌簌而下,刺痛了他的眼睛。

    然后,他的手被 股强劲的力道攥住了,带着揉碎骨头的力量,在悬崖壁上生生摩擦了 段,血肉模糊,痛得他几乎昏过去。

    他的身体停止下坠了,就悬在崖边。

    “相父!抓住我!”

    刘宣错愕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皇帝居然不顾安危地死命抓住了温无 ,他的身体被拖了出去, 手抓着人, 手扣着悬崖壁,手上青筋突兀,显然已经用尽力道。

    这二人不是 向不合吗?何时变得这么君臣情深?

    同时,刘宣也瞬间反应过来了,皇帝已经知道了他的所作所为,他今日已经无法全身而退了。

    纷乱的马蹄声越来越逼近。

    他当机立断,握紧了那柄染红的长剑,走近悬崖。

    就算皇帝死了又如何? 个傀儡皇帝罢了。

    再扶持 个皇帝,又有何难?

    他目光垂下,看着悬崖边上的两人。

    蓦地,狠狠 剑刺进萧归的手背。

    萧归痛哼了 下,手背上被捅了 个窟窿,鲜血直流,却 动不动,像是扎根在石头上似的。

    他满头冒汗,咬紧了牙关,不肯泄了半分力道。

    他相父的话,似乎还在耳边,“人只要有 口气在,就不会倒下。”

    温无 在下边,浑身脱力,被萧归的手背上的鲜血刺痛了眼睛。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狗皇帝居然可以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他眼眶胀痛,几乎落泪,却又不忍,“萧归,算了……”

    萧归没有回话,只强行忍着,就怕 开口,那 口气就泄了。

    刘宣见状有些骇然,这个小皇帝居然这么坚忍?

    他往常居然是看错他了。

    他沉思 会,骤然挥剑,打算直截砍断萧归的手腕。

    就在这时, 支羽箭裹着肃杀之气,破空而来,从刘宣的面颊边 擦而过。

    刘宣的动作慢了 瞬,刚回过头,就被紧接而来的 支长.枪捅穿了胸膛。

    许鼎纵马疾驰而来,掷出长枪之.后,连发三箭,逼得刘宣节节后退。

    禁军紧跟其后,迅速包围了整片山崖。

    刘宣攥着胸前的长.枪,血液津津,他支撑不住,单膝跪地,吐出 口鲜血。

    许鼎 脚将他踹翻,

    几个禁军迅速将悬崖边上的萧归和温无 拉上来,萧归 只手背已经不能看了,伤口深可见骨,像是泉眼似的, 股 股地冒了出来。

    温无 骇然不已,想用自己的衣袍裹住他的伤口,却双手发抖没力,又急又怕,撕了半天也没把衣袍撕下来。

    还是旁边 个禁军用剑帮他割了 片衣袍下来。

    萧归虽然痛得冷汗淋漓,却依然神志清醒。

    看见他相父手抖得跟筛子 样,不由得笑出了声。

    伤了手的明明是他啊!

    “相父,别怕,死不了。”

    这个没心没肺的狗皇帝。

    温无 劫后余生,心悸未平,半点也笑不出来。

    他走到几个太学生的尸体旁边,伸手覆下他们还睁着的眼睛。

    无声了叹了口气,对许鼎道:“运回大理寺,让大理寺卿查清楚他们的户籍,务必通知到家人。”

    许鼎应声下来,几个禁军主动脱了外面披风,盖了上去。

    处理完 切,他走向萧归,看见他手上的伤口,眉头 皱。

    “皇上,这得赶紧回宫处理,不然怕手掌保不住。”

    温无 神色 凛,手掌被洞穿,万 伤及神经,这里的医术水平又不高,致残就是终生的事了。

    但见萧归却不已为意,抓紧机会蹭在他相父身上卖惨。

    随后,刘宣被许鼎押到大理寺,温无 则随着萧归 起回宫,宣太医诊治手伤。

    太医院不敢耽误,几个院长 起给萧归检查伤口。

    “皇上,目前只能先服药和贴药了,至于能不能全好,得再看看情况。”

    温无 在旁听得皱眉,“这不是得看看神经有没有伤到么?随便贴药就能好?”

    太医愣了愣,“丞相,神经是什么?”

    温无 :“……”

    最终,太医院也只是开了药,吩咐下去熬制,然后用伤药包住了伤口。

    可那么大 个伤口, 直流血,也没见止住,纱布包了没 会就被血液浸透,换了又换。

    后面太医建议干脆别包扎了,只换药就成。

    温无 只能干着急,深感这个时代的医学落后。

    萧归这样体格健壮的人,失血过多,也渐渐体力不支了,睡了过去。